霍時英站在原地笑而不語,道骨仙風的老人開口對她道:「將軍可願上車陪我們兩個老人家閒談幾句?」
霍時英笑盈盈的道:「在下求之不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也順便讓晚輩叨擾一頓便飯?」
霍時英一點都不客氣,說完就就扔了柺杖,蹦躂著過去,一屁股坐到車門口,扳著自己半邊身子蹭進了車廂內,順便還把胖老頭往裡面擠了擠。
胖老頭老大不樂意的就開口:「嘿!你還一點都不客氣哈。」
霍時英坐好了扭過身,嚴肅中帶點痞氣的說:「叨擾了。」招來胖老頭朝她翻了一個白眼。
霍時英坐穩後,對面一直看著她的灰衣老人開口問她:「將軍當真不知我二人是誰?」
霍時英抬頭,臉上的坦蕩毫不保留:「晚輩還真不知兩位的老大人的名號,但想來能跟皇帝出巡的出不了朝中的德高望重之輩,晚輩此番造次了。」
老人捻鬚輕笑:「將軍乃人中龍鳳之人,此番潁昌府一戰,老朽有幸一睹不愧為國之戰將。」
霍時英謙遜的一低頭:「老大人您過獎了。」
老人一抬手:「不是過獎,古往今來以女子之姿做此一番作為,老朽生平的見,引以為傲。」
霍時英垂目,臉上一點點的羞愧,眼角帶著無奈。
此時老人的話鋒又一轉:「幾百年前的史書上也曾經記載過一位女子,以女子之身百戰成將,擊退胡虜,最後辭高官厚祿,解甲歸田成為一段流傳千古的佳話。不知將軍可知。」
霍時英一直垂目靜聽,後來不自覺的拿起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在手裡把玩,沉思片刻後她回道:「此段佳話時英幼時也曾在史書讀到過。」
老人步步緊逼:「不知將軍,可有效仿之意?古往今來其實唯有良弓高藏,才是天下蒼生之大幸,解甲歸田,安享太平也是武將最好歸宿。」
霍時英嘴角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抬頭直視對面的老人:「風口浪尖,退不得退,時英只能順勢而為。」
對面的老人長長撥出一口氣,失望之色盡顯,他望著霍時英平靜的道:「是了,將軍也是一位郡主。」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霍時英平靜而坦蕩,老人的眼中盡是深思之色,他做了短暫的停頓又道:「古往今來從不曾有人能以女子之身能堂而皇之的站立於朝堂之上,你可知道這樣會掀起多大的軒然大波,因你一人而引起朝局之混亂,將軍當真不畏其中之艱險?」
霍時英直視對方,下巴繃緊成一個堅毅的弧度,一字一句緩緩吐出:「時英也不敢畏懼!」
老人露出一個清淡的笑容,渾身的氣勢就驟然一收,他身體往後稍稍傾斜,馬上就是一種摒棄放棄的姿態,他緩緩的道:「將軍當真果敢,氣魄,可惜身為女兒身,可惜了。」語調裡帶著真實的惋惜。他扶著身旁的長隨慢慢站起來,剛才周身懾人的氣勢盡去,老態盡顯,慢悠悠的轉身對一直在旁邊看戲的老頭道:「老焦,我就不跟你蹭飯了,走啦。」
焦老頭挪著身子往旁邊讓了讓,霍時英也趕緊往後退給老人讓出一條路,老人被人接著下了馬車,霍時英蹭著身子要相送,老頭回身一掌按到她的肩頭:「將軍無需多禮。」
霍時英抬頭看他,他的眼睛已經渾濁,眼角眉梢盡是歲月的痕跡,他輕輕在她的肩頭拍了兩下道:「多多保重。」臨走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惋惜與不苟同摻雜頗為複雜的眼神。
老人走了,霍時英回頭看著車內另外一個胖老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頭瞄了她一眼,忽然扯著脖子吼了起來:「今兒是怎麼啦,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開飯啊?」
外面一個長隨提著食盒急急的跑過來,兩步登上車,收桌子擺飯菜手腳利索,嘴裡還解釋著:「今天不知怎麼了,皇上那邊傳膳晚了,我們也不好先到廚房裡拿吃的。」
老頭裹著裘皮往裡面縮了縮,鼻子裡很不滿意的:「哼」了一聲,飯菜一擺上,霍時英一看,那是相當的無語,老頭的膳食簡單,一個大海碗,下面是米飯,上面蓋了一層醬汁濃厚,燉的稀爛的五花肉,桌子上幾碗菜,一碗大白菜,一碗芋頭,一碗甘藍,還有一碗肉糜,都是燉成了爛糊糊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老頭拿著個調羹伴著碗裡的飯,斜著眼睛看了霍時英一眼道:「我牙口不好,你要非在我這蹭飯,就跟著我吃這個吧。」
霍時英摸摸鼻子道:「我能跟老大人討一碗麵吃嗎?」
老頭又斜著眼看她,哼了一聲,扯著脖子朝外面喊:「弄碗炸醬麵來。」
炸醬麵一會就來了,一大海碗,上面鋪著金黃的炸醬一點香菜末,青蔥一般嫩綠的黃瓜絲碼了一層,這才是好東西啊,霍時英跟著皇帝吃了幾天甜兮兮的精細菜餚,看見這碗麵兩眼放光。
一老一少對坐著都埋頭吃的西里呼嚕的,老頭吃的沒有霍時英快,半晌抬頭看著霍時英的吃香,似乎很妒忌她的好胃口,哼唧了一聲忽然說:「你這娃不錯,就是有點激進了,還要練。」
霍時英抬頭,不好意思的笑笑:「剛才把那位大人得罪了。」
老頭髮出一聲嗤笑:「白老頭,哼!。」頗有輕蔑的意思。
霍時英抬頭朝老頭笑笑,沒接他的話,低頭接著西里呼嚕的吃麵。
老頭又接著道:「韓棠敢在這時候當眾跟你攀談,膽子不小。」霍時英又抬頭看他,老頭接著就狡猾的笑了笑:「這小子也是個狡猾的,可惜還太嫩了點。」
霍時英嚥下嘴裡的一大口麵條,順便嚥下了為韓棠辯解的話,老頭舉著調羹又點著她道:「你也是個狡猾的。」
老頭肥胖的臉笑起來像個胖狐狸,霍時英不接他的話,埋頭專心對付碗裡的吃食,心想:「你才是最狡猾的那隻老狐狸。」
不遠處的龍攆上,皇帝的午膳剛剛擺出來,福康還是跪在那裡給皇帝佈菜,手上有條不紊,嘴裡不疾不徐的說道:「下車的時候,賀文君曾向她行禮,但是不曾進一步攀談,後來韓大人找過她,兩人倒是聊了一會,也就半刻鐘的樣子,再後來就被焦閣老指使人叫了去。」
福康抬頭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又低頭接著道:「白閣老也在車上,兩人談了一會,後來白閣老沒有用飯就回自己的車裡去了,將軍現在整留在焦閣老處用飯。」
皇帝端著飯碗的手放到桌沿上,望著桌面目露沉思,片刻後他抬頭看向福康道:「白閣老,端正阿直,一生雖無大作為,但門生無數,是清流一排的中流砥柱,而焦閣老,一生左右逢源,屹立朝堂歷經三代君主無數的大風大浪而不倒,門生故吏在朝無數,你說以她的性子會選誰?」
福康彎下腰,語調為難:「這……,將軍這人,胸中大有丘壑,小人還真不好猜。」
皇帝望著他片刻,轉頭看向窗外,輕輕的一笑,沒有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