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爺一臉豁出去的轉過身:「我要跟他們走。」

霍時英直直望進他的眼底:「不行,你要跟著我走,你不在我心裡不踏實。」

秦爺臉上露出哀求之色:「我家在羅城的餘灣鎮,離涼州就二十里的路。」

霍時英冷冷的望著他:「那又怎樣?」

秦爺扭頭望望正要開拔的隊伍,小聲的哀求:「我家就我一個獨兒,一個妹妹十幾年前就嫁人了,家裡就剩一個老孃了。」

霍時英冰冷的道:「你要做逃兵嗎?你是軍籍,你們鄉里戶籍記錄在案,等到天下太平了,你想東躲西藏的過一輩子嗎?」

秦爺都要給霍時英跪下了:「我就一個老孃,我當了十八年的兵了,沒孝敬過她一天,我不逃,真的,安頓好我老孃,我就去找大將軍的隊伍。」

兩人的眼神直達對方的眼底,最終霍時英薄薄的嘴唇微微一動,冷冷吐出兩個字:「不行。」

秦爺抬頭望天,絕望的閉上眼睛,眼角落下淚來:「霍時英,老子是欠你的嗎?我是你爹啊?你就這麼離不得我?」

霍時英的語氣依然冰冷:「十二歲,我第一次出關巡邏就遇到羌人,全隊二百人幾乎全死光了,沒死的也全跑了,你半夜回來從死人堆裡把我扒了出來。十六歲,我們出關去做斥候,回來的時候我掉進了狼窩裡,摔斷了腿,幾頭狼圍著要吃我,本來你可以跑,可你跑了卻又衝了回來,殺了頭狼,自己也差點死了,馬被狼咬死了,你揹著我走了整整七天還剩下一口氣拖著我回了盧龍寨。十七歲,我們被圍在盧龍寨外七十里的斬馬坡,我身負重傷,援軍遲遲不到,我們沒水沒糧,被圍十七天,到最後我高燒昏迷,每每飢渴難耐之際總有溫水送到嘴邊,你跟我說是馬血,我裝不知道,心裡卻清楚馬肉的吃完了哪裡還有馬血,那是你的血,我靠著喝你的血活了下來。這些事我爹從來沒為我幹過。」

秦爺扭曲著一張臉聽完,吼道:「你既然還記著老子救過你那麼多次,為啥就不能放了我一回?」

霍時英拍拍他肩,冷漠的說:「算是我徇一回私,後面的仗不知會有多艱苦,放你走了我怕你死於亂局之中,不放你在身邊我心裡不安,我不安就打不好仗,你也不要再想著跑,我會讓衛放他們分出人手來,勢必安排好你的母親。」說完她回身一喝:「李成青,你給我看好他,他若跑了我為你是問。」接著她毫不留情的把秦爺往她師傅懷裡一搡,再不理會他。

霍時英處理完秦爺,回過頭來衛放,盧齊他們已經整軍完畢。

霍時英對衛放和盧齊交代完秦爺的事情就沒對他們說多餘的話,她帶了他們兩年知道他們有本事活著逃出生天,她把馮崢叫道跟前,然後把小六推道他身邊說:「這是我霍家的家生奴才,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是為我培養的,他還小,以後的路還長,拜託馮守禦幫我把他活著帶出去。」

馮崢用慣常冷漠的眼神看著霍時英,然後說:「你說的責任我懂,我不會不管六百人的死活尋死的,你不用特意把這孩子託給我。」

霍時英笑笑拱手道:「拜託馮守禦了。」

小六很乖的站在馮崢旁邊,什麼也不說,他懂,他這個時候還跟著霍時英是給她拖後腿。馮崢對霍時英說:「都尉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要是沒有我們就要走了。」

「稍等一下。」霍時英轉回身朝著身後的六個紅巾大漢伸出手,不客氣的說:「有錢嗎?有的都拿出來。」

幾個大漢由霍時英她師傅李成青帶頭,老老實實的從懷裡摸出錢來,霍時英收攏過來有幾十兩的碎銀,還有兩張五十兩的銀票,她全部塞給小六:「拿著,大將軍的兵馬你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追的上,羌人一入關就是亂世了,路上拿錢能換些吃的。」

小六一陣手足無措,小臉憋得通紅,眼裡憋著一泡眼淚磕磕巴巴的推著霍時英的手:「都,都尉,小六,有,有錢,您自己留著。」

小六哪裡推得過霍時英,霍時英手腕一翻就把一把零碎銀子和銀票塞進了他懷裡,然後拍拍他的肩膀揮揮手說:「走吧。」

馮崢轉身就往自己隊伍走去,盧齊,衛放各自給她行了一禮齊聲道:「都尉保重。」然後也毫不拖泥帶水的走了。

小六一步三回頭,眼淚終於沒憋住掉了下來,霍時英轉身一喝:「上馬!」兩百士兵,豁然蹬馬,動作整齊劃一。

兩百騎兵目送著一千多兵甲捲起一道煙塵,穿過長街,穿過整個嘉定關最後終於消失在視線裡。

霍時英在馬上與王城守道別:「我們走後王城守有何打算。」

老人佈滿風霜的臉上笑得溫和:「都尉放心,老夫雖老邁也必定會堅守到最後一人,定會為都尉拖到最後一刻。」

霍時英蹙眉道:「王老,羌人勢大,你就開了城門吧,暫且忍得一時,等我們再回來。」老城守但笑不語,拱手向霍時英行了一禮,然後後退站到了一邊。

霍時英知道再勸無用,打馬賓士而去,隆隆的馬蹄聲中一個蒼老的聲音振聲高呼:「望郡主來年祭祖之時,給老將軍帶個話,我王守業下輩子還給他老人家牽馬。」

霍時英回頭的瞬間,一個老邁的身體再次躬身深深的彎向地面,一直到她再也看不見都沒有起身,王守業的官階比她大,他這個禮是行給她祖父的,她代表霍家受了他這一禮,王守業年輕時為她的祖父牽過馬,十七歲參軍,駐守邊關四十餘載,最後竟是要埋骨邊關。

八月初八嘉定關破,城守王守業帶領五十位殘兵死戰到最後一刻,終以身殉國。

霍時英帶領兩百騎兵斷後,被破了嘉定關一路追上來的羌人堵上,霍時英在山路上和羌人打了一個小伏擊,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帶領殘兵逃入荒山,和羌人在崇山峻嶺裡打了半個月的游擊,直到彈盡糧絕,跟著她的兩百士兵幾乎全軍覆沒。最後一次遭遇戰中,她帶著的六個護衛和秦川跳進了橫江。

橫江是橫穿整個中原的渭水一支支流,他們一路向南被衝出兩百里,等他們上了岸已經出了涼州府了,幾個人身無分文,混在流民裡幾經周折一路走到渭水江畔,等他們幾個人在渭水的江北一路彪悍的橫刀殺過羌人軍營,衝到江對岸的時候已經距他們離開盧龍寨整整過去兩個月了。

而這時羌人大軍一路橫掃過半個中原,和中原大軍對持在渭水兩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