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六一知道他所指的就是殺掉海盜九鬼,搖了搖頭,說:「殺人是容易,可你知道殺了九鬼之後會有何等結果嗎?現在福建那邊的海域有九鬼一股力量能夠牽制倭寇侵犯,若九鬼死了,靠誰支撐?靠朝廷那些窩囊廢的駐兵嗎?到時候,福建沿海必將失守!那些沿海的漁民怎麼辦?」
「我管他!你以為我願意他死嗎?我要的是他反過頭來咬大明一口而已!他不肯,我有什麼辦法?賴在海上礙事兒!那就只能殺了他了。」乞兀兒眼睛裡露出兇惡的目光。
「這些都是我的事,你別插手了,我自有分寸。」陳六一冷冷地說。
「我不插手?你若是真有分寸,我就不用來這一趟了!」乞兀兒冷笑一聲。
「乞兀兒,你別太過分!你是在關外待野了吧,連長幼尊卑這種簡單的禮數都不懂了嗎?」
「叔父,我是常年在關外那野地方,面對的是滿天的黃沙和嚴寒的氣候,而您在中原這活色生香的京城裡,風吹不著、日曬不到,有些樂不思蜀了?怎麼?連我們關外人說話都不愛聽了?」
「我在這兒,都是為了我們的信仰和韃靼的復興大業!」陳六一一拍桌子,杯碟碗筷都跟著一顫。
「你當初確實是為了光復韃靼來的,可現在呢?你畏首畏尾,還如此婦人之仁,流淌著韃靼人的血液就該像草原上的猛獸一樣,看準目標就立刻出擊!」乞兀兒也急了,眼睛瞪著陳六一毫不退縮。
「我蟄伏於中原三十六年,這三十六年裡,我哪一天不想回到關外,回到草原,回到故鄉,讓我支撐下來的恰恰是我身體裡韃靼人的血液!」陳六一說著皺起了眉頭。
他從來不願意提及這些,無數次夢迴草原策馬馳騁,可醒來之後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身在那庭院深深的衛所裡。沒有故鄉的人,與野草有什麼不同!
「三十六年……」乞兀兒哼了一聲,點了點頭,說,「就是因為你的婦人之仁,才會這麼多年了都沒有完成大業!」
「你說什麼!」陳六一瞪著雙眼,額頭上青筋暴跳,站起身來躥到乞兀兒身邊,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兇悍地說,「你這是在侮辱我對韃靼的忠心!」
「難道我說錯了嗎?三十六年前,韃靼和大明在卓資山一戰,本有九成勝算,若不是你一時婦人之仁沒有將大明派來的探子一網打盡,放走了那個小孩兒,何至洩漏軍情,那一戰韃靼慘敗!我的父親!你的親哥哥!慘死在大明的那個狗屁將軍的長刀之下!你忘了嗎?!」乞兀兒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白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額頭上的血管脹起老高,面目像要吃人的猛獸。
陳六一好像被雷劈到了一般,整個人都失去了重心,他放開乞兀兒的衣領,跌坐在椅子上,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他怎麼能忘記這令他終生懊悔的事!那是他從小一起長大,帶他騎馬教他射箭的親哥哥!想到這些,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陳六一老淚縱橫,內心的堡壘頃刻坍塌……
乞兀兒坐在椅子上看著陳六一,狠狠地說:「叔父,你是一個真正的巴特爾,你是我們韃靼最出色、最勇猛的戰士!可你的英明果斷如今都去哪兒了?」
陳六一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叔父,剛才的話傷了你的心,但我們的心是在一起的,因為我們流著同樣的血!這是毋庸置疑也無可改變的。」乞兀兒收起了他兇狠的樣子,軟化了語氣。
陳六一點了點頭。
「那麼,叔父,你會幫我嗎?」乞兀兒試探著問,「我知道,在大明,你們暗衛裡有的是出色的刺客……」
「好了,你別說了,這件事我知道該怎麼做。」陳六一打斷了乞兀兒的話。
「那就勞煩叔父了。」乞兀兒看著陳六一的臉色緩和了一些,趕緊給他倒了杯茶。
陳六一平復了情緒,說:「京城不宜久留,你還是趕緊回關外吧。」
「好,我會盡快回去的,韃靼那邊也有很多事要處理。」
「你在那邊也要事事謹慎,做事不要太過蠻橫,小心一點兒終究沒有錯。」
「是,是,侄兒知道了。」乞兀兒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說,「對了,叔父,最近這段時日,王宮裡來了一箇中原女醫官,說是什麼江湖人士,給可敦診治了一段時間,我覺得這女子來路不明,恐怕是大明的探子,可汗卻不以為意,於是我調包了她給可敦抓的藥,這才被可汗抓了起來,投進了大牢。不過,我暫時也沒查到什麼。」
「哦?」陳六一也覺得蹊蹺,他思索了一會兒,說,「先留個活口,興許有用。」
乞兀兒點頭答應。
陳六一用完一盞茶,便起身披上斗篷離開了煥彩閣。
子時,街面上依舊熱鬧,寒風吹過,陳六一頭腦清醒了許多,想到剛才乞兀兒對他說的那番話,心裡翻江倒海。他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深深地吸了口氣,戴上風帽,沿著熙攘的街道向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