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夜後,蘇櫻回到京城,看見鬧市仍舊掛滿各色的燈籠,人群熙熙攘攘,車馬川流不息,繁榮似乎有一種特有的氣息,其中有人的氣息、食物的氣息、煙塵的氣息。這世界無論發生如何離奇慘痛的事,這番景象都不曾改變,街道依舊熱鬧,京城依舊喧囂,難道人世間的生息就是如此不相干不緊要嗎?
走過西市來到北窪巷,蘇櫻按照陸拾所指,巷子裡第三戶門朝東的那座宅子便是他的舊屋了。北窪巷處於京城西邊,離城郊不遠,位置偏僻,小販聚居於此,這時巷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幾聲烏鴉啼。
蘇櫻翻牆出入,從院外看來,這戶人家依舊是無人居住。院裡很乾淨,正對面有三間瓦房,她輕輕推開門,屋裡也乾淨整潔,可見陸拾是常來打掃的。
住進北窪巷舊屋的第三夜子時,屋子窗欞上發出「梆——梆梆——」三聲,聲響不大,隨之是石子落地的聲音。蘇櫻警覺地從桌前站起來,屋裡沒有點燈,她輕輕走到窗旁,從窗縫向外窺探,見院裡站著一個纖細高挑的男子。
蘇櫻一看便知是譚少卿,趕緊把門開啟,嘴巴噘起對著譚少卿發出「噓——」的一聲。譚少卿警覺地看向門口確定是蘇櫻無疑,便快步走進房間。
進了屋,蘇櫻點燃一支小蠟燭,放在堂屋的桌子上,讓譚少卿坐下說話。譚少卿見到蘇櫻有些興奮,眼睛笑得彎成月牙,四下裡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問道:「姐,這是誰家啊?」
「陸師兄叔父家,他叔父無後,前幾年叔父和嬸嬸相繼去世,就把房子留給了他。」蘇櫻低聲說。
「那別人不知道?」譚少卿問。
「師兄說這個舊宅他不曾對旁人提起。」
「噢——」譚少卿點了點頭,說,「姐,你這些日子都去哪兒了?」
「這個我一會兒慢慢講。只是你最近沒有任務嗎?我這幾天一直在京城裡找你,又不敢離暗衛太近,等了你三天,才在今天午時見你出來。」蘇櫻斜著眼看譚少卿。
譚少卿撓了撓頭,說:「自從上次任務失敗回來,就再沒有過任務。今兒中午才被派去刑部監牢提一個犯人。我剛從刑部出來,就看見馬鞍的兜子邊上露出櫻花鏢的鏢頭,就知道是姐放進去的,我便按照裡面的字條所示找到這裡來了。」
蘇櫻點了點頭,問:「沒人發現吧?」
譚少卿咂了咂嘴,嘴向右邊一撇,擠出一個深深的酒窩,說:「我出來之前,發現那個喬七又在偷偷跟蹤我。」
「然後呢?」蘇櫻眼睛一瞪。
「你別緊張,他要是一直跟著我,我怎麼能來找你呢?所以,我靈機一動,就在衛所後巷裡的角落等他,結果這傢伙真的跟我碰了個臉對臉。我就喊他:‘喂,草包二號,你這是去哪兒啊?’他一聽竟沒回過神兒來,問:‘什麼?什麼草包什麼二號?’我便哈哈大笑,告訴他‘草包二號’是他新晉的頭銜。那傢伙更是一頭霧水,眼睛瞪得又大又圓,蠻橫地說:‘你說誰草包呢?’我趕緊說:‘這可不是我說的,你可別衝我來,這綽號是胡光子起的,他前天早上吃飯時,當著全膳堂的人說的。那天有人取笑他是頭號大草包,好不容易領個任務還一敗塗地地回來了,可他卻不以為意,笑著跟大夥兒說,咱們衛所裡草包又不止他一個,草包多的是,然後隨便點了幾個出來,反正,除了他自己,第二個草包就是你了。’」譚少卿笑了兩聲,接著說,「當時就見喬七的太陽穴上青筋都跳起來了,我接著說:‘你自己還不知道呢,我估計全衛所就你自己一個人不知道了!’」
「然後呢?」蘇櫻杏眼圓睜。
「然後,他就攥著拳頭氣哄哄地回衛所了。我見他一腳就把後門踢開了,一進門就喊:‘胡光子,你給老子出來!’估計是回去打架了,這喬七估計是看胡光子脾氣好、功夫差,才會如此氣勢洶洶。」說著譚少卿撲哧笑了出來。
蘇櫻見他得意的樣子,皺著眉,重重呼了口氣,斥責他說:「胡鬧!」
譚少卿見蘇櫻忽然如此生氣,瞪著眼睛眼珠轉了轉,問:「怎……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