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子還沒反應過來,譚少卿已經跳到她旁邊,左手扣住她的右腕,右手自其小臂從內穿過扣住她的肩部,左手上推右手輕抬,女子右邊臂膀一陣痠痛,動彈不得。
譚少卿鉗住黑衣女子,抬起左腳,輕輕將房門鉤住關上。此時女子還在掙扎,他右手一用力,那女子疼得身體一彎,顯然已經承不住譚少卿的力氣。譚少卿本想將黑衣女子打暈,儘早脫身。誰知這時床榻上的女子卻醒了過來,縱身跳下床榻,抽出放在床邊的劍,躍至譚少卿對面,一劍刺向譚少卿喉嚨。
譚少卿看著剛剛醒來的白衣女子,似遠山般的眉下杏眼圓睜,一劍刺來,是要取自己的性命!他奮力傾斜身體,躲過了這一劍。他猜想許是線香的藥效過了,或是剛剛花瓶碎了的聲音驚動了她。
都是這黑衣女子擾亂了自己的計劃!
他躲避這一劍時,手上便鬆了,黑衣女子見勢一甩肩膀,掙了出來。白衣女子撤回劍接著迴旋身軀,斜著劈向譚少卿。
譚少卿一見此招,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出自西域少林的韋陀劍法,這白衣女子究竟是何來歷?
此時劍風已到,譚少卿只得奮力轉身,抽出背後的刀,雙手握住刀柄擋住,順勢一撩,女子收劍輕盈地往後一跳。誰知,耳邊響起一陣風,他趕緊縮起頸子,側頭觀看,原來是那黑衣女子正要偷襲自己。他忙跳到一邊,雖然躲開一掌,自己卻已被逼到牆角。眼見那白衣女子的劍又刺過來,譚少卿想這黑衣女子雖功夫不怎麼樣,卻真是無孔不入。
白衣女子的劍還沒到譚少卿跟前,就見房間的窗戶突然開啟,一個黑色身影飄入房中,身手輕如雲霧,此人著一身黑衣,頭面均以黑布掩住,只露出一雙深潭似的眼睛。她跳到房間中央,縱身一躍,雙腳一同跳起,身體斜著飛向譚少卿的方向,手中的短刀發出一道寒光,在空中與白衣女子的劍相遇,一聲脆響後,白衣女子的劍被磕開。
白衣女子覺得手臂一陣痠麻,不知從哪兒跳出來的一個人竟然如此大的力氣,將她的劍駁回,想來此人一定內勁了得。
黑衣人輕輕跳到譚少卿跟前,眼神和譚少卿對視,示意譚少卿速速離開。譚少卿一看此人手持的短刀就知是蘇櫻,於是縱身一躍,來到視窗,抬腿上了窗臺,腳下用力,跳了出去。
見譚少卿跳了出去,白衣女子也縱身跳到床邊,想要追過去,誰知蘇櫻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她用力一甩,揮起一劍刺向蘇櫻,蘇櫻轉身用夜遊一擋。
正在二人糾纏之際,黑衣女子鑽了空子,「嗖」地如飛鳥一般飛出了窗外……
蘇櫻見她跳了出去,怕是也追不上了,想來她這功夫也不能將譚少卿如何,便沒有追過去。心想:「這白衣女子劍法了得,如果她追了出去,譚少卿定不好對付。」
正在蘇櫻思索的瞬間,一道劍光又刺了過來,這次直逼蘇櫻的心臟部位。不愧是西域的韋陀劍法。蘇櫻一仰腰,劍從她的面前刺了過去,蘇櫻沒有立即起身,而是原地甩動右臂,帶動上身旋轉,夜遊帶著寒光在空中劃了個半圓直奔白衣女子的左肋。
白衣女子見刀光閃過,在空中旋轉了一個圈,跳到一旁。還沒等她站定,蘇櫻卻已經跳到了她身後,伸出手指在她頸後第三個關節下用力一擊,點住了她的穴道,白衣女子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正當她要開口喊叫之時,蘇櫻已在她的下頜骨下方的穴道上點了一下。白衣女子只覺得下頜骨一陣痠痛,自己連嘴巴都張不開了,更加出不了任何聲音。
蘇櫻長舒了一口氣,心裡想:「這白衣女子的功夫還真不錯。」
蘇櫻將白衣女子拖到椅子上按住,讓她坐了下來。白衣女子皺著眉頭青筋暴起,只能任憑蘇櫻擺佈。蘇櫻端詳眼前這女子,只見她眉目秀麗俊美,不知為何會西域劍法。蘇櫻看了看她,轉身到視窗將窗戶關上,輕步走出房間,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驛站。
譚少卿從窗戶跳出去到了前院,牽了拴在院子裡的馬。天還沒有亮,月色依舊明亮,他馳馬穿梭於林間,卻發覺有個人影在樹幹之間跳躍,速度之快令他驚詫。譚少卿勒住馬兒,抬頭觀瞧,一個小巧的女子跳至他馬前,攔住他的去路,正是剛剛在屋裡搗亂的那個黑衣女子。譚少卿見是她,腳下用力夾了下馬肚子,馬兒嘶鳴了一聲飛也似的向前奔去。
本以為這下可以甩掉她了,不料,跑了一段路之後,譚少卿又發現她在周圍樹梢之間掠過。
「這小女子的輕功如此好!」譚少卿心裡想著。
「淫賊!你給我站住!」黑衣女子在樹上呵斥譚少卿,聲音清脆響亮劃破黑夜。
譚少卿吸了口氣,抬頭望向樹間,見甩不掉她,怕她跟去京城耽誤大事,只得無奈下馬。
這小女子膽量不小,見譚少卿下了馬,便縱身一躍,拉開胳膊,衝著譚少卿便是一掌。譚少卿稍一側身就躲開了,轉身到了女子身後,譚少卿抬起手掌呈刀狀,用側面直橫切女子後頸處,手起掌落乾脆利索。這女子捱了這下頓時癱軟在地,暈厥過去。
看著癱倒在地的這個小巧玲瓏眉眼精緻的黑衣女子,譚少卿不禁搖了搖頭,心想:「這小女子,非要一路追過來……」看這女子面相,年紀應該不大,把她扔在荒郊野外恐怕不妥,一旦有野獸或者歹人……後果不堪設想。
譚少卿嘆了口氣,彎下腰從地上抱起黑衣女子,扔在馬背上,黑衣女子就這麼被橫搭在了馬上。此時月亮已經西移,譚少卿跳上馬坐在黑衣女子身後,一拍馬背,又繼續往京城方向賓士起來。
蘇櫻離開了東廂九號房間,輕輕走在涿州驛的走廊裡,仔細聽了聽周圍房間的情況。客棧房間大多空著,整家客棧格外安靜。蘇櫻走到東廂六號房門口停住腳步,輕輕推開房門,走進去發現譚少卿在行動前就把房間收拾乾淨,沒有遺漏任何東西。連那個用來掩人耳目的包袱也一直背在身上,蘇櫻稍稍安心了一點,離開了房間,將房門關緊。
她走到樓梯口,探頭看了看樓下,依舊沒有動靜。已經是後半夜了,櫃檯後的周瑞也忍不住打起盹來。看來一切如初,蘇櫻這才放下心來,提著氣息,使腳步極其輕地點在地面上,身體則如飛鳥一般迅速地飛至二樓走廊盡頭的視窗,縱身一躍跳到外面。
蘇櫻的馬「絕靂」就在客棧外的林子裡等她,蘇櫻到了林子裡站定,把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邊打了一個長長的呼哨。
哨聲剛落,就見一道白光伴著馬蹄聲到了蘇櫻跟前。
這匹馬,蘇櫻已經訓練了三年,自從她晉升為「天字衛」,這匹馬就成了她的專屬坐騎。馬兒通體黑色,只有後足為白色,跑起來速度之快猶如一道閃電,故名「絕靂」。陸拾不在時,它是蘇櫻在暗衛唯一的夥伴。
蘇櫻握住韁繩躍上馬背,絕靂便飛奔起來,只見一道白光消失在夜幕裡。
到了京城還未到卯時,整個京城依舊在沉睡,春夜裡的風還是有些涼,蘇櫻不禁打了個寒戰。
她馳馬到了衛所後面的馬廄,路過第一排馬廄時蘇櫻忽然覺得不對勁,譚少卿所騎的馬還沒有歸還,他還沒有回到衛所!蘇櫻心頭一陣不安。
蘇櫻趕緊把自己的馬帶到馬廄安頓好,便匆匆走向馬廄大門口,焦急地四處張望。不知道是不是黑衣女子纏住了譚少卿,轉念一想,那女子武功一般,根本不可能是譚少卿的對手。正在她思慮之際,只見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譚少卿策馬從東面飛馳而來。
到了馬廄門口,譚少卿趕緊跳下馬來,正要開口說話,卻看到蘇櫻板著臉眉頭緊鎖,他張開的嘴又合上了,無辜地瞪著眼睛。
蘇櫻心裡雖然不快,但現下還不是發火的時候,說:「先把馬拴起來。去!」
譚少卿聽出蘇櫻不悅,他一邊拴馬,一邊問:「姐,你怎麼了?」
「你怎麼這麼遲才回來?」
「噢——」譚少卿這才知道蘇櫻為何而怒。他把馬拴好,轉過身說:「路上被那個黑衣女子纏住了。」
「如何處置的?」
「我本想快馬加鞭把她甩掉,誰知她輕功非常厲害,一路跟著我,我擔心一旦被她跟到京城就麻煩了。於是打暈了她,丟到了九城兵馬司門口。」譚少卿說完聳聳肩。
「沒人察覺吧?」蘇櫻微微蹙眉。
「放心吧,姐。」譚少卿得意地一笑,「我怎會讓人發現呢?」
「你還是儘早離開暗衛吧!」蘇櫻冷冷地說。
譚少卿驚訝又不悅,問道:「姐,為什麼?」
「你這次任務已經失敗,又把那女子帶回京城丟在兵馬司門口,定是希望她獲救。這般心慈手軟,恐怕……」
「心軟就不能做暗衛了嗎?」譚少卿反駁她。
「心軟……」蘇櫻看著譚少卿,一字一頓地說,「活!不!長!」
聽蘇櫻這麼說,譚少卿冷笑一聲說:「活不長?那你不是也一樣心軟?」
在暗衛這麼多年,蘇櫻覺得自己的內心早已冰涼,此刻她忽然心裡咯噔一下,原來自己在他眼裡是個心軟的人……她更加沒有想到,譚少卿會拿這樣的話來反駁自己,蘇櫻一時恍惚不知怎樣應對眼前的少年。
天際漸漸劃出一道亮光,猶如濃墨的天空變成了深藍色,從東邊蔓延開來,遠處一聲長而尖厲的雞鳴打破寂靜。蘇櫻眼睛看著東方,神情空洞又失落,深深地吸了口氣,說:「我先回去了,你找小白鎖門吧。」
譚少卿見蘇櫻臨別時淒涼的眼神,胸口一陣疼痛,好像捱了一記重拳。他才知,被他視為姐姐的蘇櫻竟這樣脆弱,亦沒料到他們的痛苦會如此緊密相連……
這些年顛沛流離的日子,譚少卿著實受了不少苦頭,當年家裡慘遭變故使譚少卿一夜之間成為一個孤兒,又是在那一夜,因為蘇櫻,他保留了最寶貴的生命。於他而言,這世上能令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只有兩個:一個是復仇,另一個便是蘇櫻。
夾雜著惶惑和少年意氣,譚少卿在此刻突然後悔自己方才脫口而出的話,他擊中的不僅是蘇櫻內心的傷痛,也牽動了自己的軟肋。在天空即將放亮時,蘇櫻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裡,譚少卿忽覺心房沉重又空洞地疼痛,他凝視蘇櫻離開的方向,體味著這從未產生過的感覺。
東邊的雲彩已經泛紅,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了。譚少卿回過神走出馬廄,關上門後快步走向後院門房找小白。
到了門房,小白已經起床了,坐在門口發呆,看到譚少卿急匆匆走來,便瞪著小眼睛問:「馬呢?」
「我今早回來時正巧蘇千戶在餵馬,我就先把馬牽回到馬廄了。」譚少卿笑著對小白說,「蘇千戶先走了,這不,我只能來找你去鎖門了。」
「噢——」小白連連點頭,說,「得,你先回吧,我去看看。」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譚少卿心裡想:「今日必定要受罰了。」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衛所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