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間,這中年婦女不見了,她變成了一個身穿藍布制服的年輕男人,一臉的詭笑,眼神堅硬,雙手按在胸口,拼命的抓撓,似乎是想把胸前挖出一個洞來,掏出什麼東西……這人我熟悉,是劉解放!
不認識的人我不知道是誰,可能認出來的幾個人影卻全都是已經死去的人!
他們現在逐一齣現在水中,逐一齣現在我的眼前,又是以這種詭異可怕的模樣,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
難道這意味著我是下一個嗎?
下一個要死的人?
他們有的失去了舌頭,刺破了耳朵,有的失去了眼珠子,有的失去了雙臂……那麼我呢?
我在喪命之前要失去什麼東西?
又或者我現在的所有想法都是錯的,這一切只不過是我在失去生命前的可笑幻覺?
胡思亂想中,劉解放的身影像泡沫一樣裂開了,消失了,變得無影無蹤……
可是頃刻間,一灘白的、紅的黏糊糊的東西又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漂了過來,一顆被砸扁了的腦袋也緩緩湊近,一張殘破的看不清楚五官的臉上,有一張大大的嘴巴,它裂開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話,它發出詛咒似的話語,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恍惚間我聽見了:「神龜,神龜……」
我想吐,可是我能感覺到噁心,氣悶,卻怎麼吐都吐不出來。
腳下似乎觸及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又有些硬度……是不是我已經下沉到了池塘底兒的淤泥處?
那大龜漸漸遊動,終於到我的眼前。
它那一雙邪惡醜陋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的雙眼,就像一個人一樣與我相對,就那麼瞪視著,我能從中讀到很多很多意思——愚弄、嘲笑、不屑、玩味、怨恨、憤怒……還有一些什麼別的似是而非的東西,像是不那麼真實的期待、希望、貪婪……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隻烏龜眼中能表達這麼多的含義,就連一個人恐怕也未必能如此。
或許是終於要結束了吧,我心中哀嘆一聲。
對不起了,大,希望你不要因此大開殺戒。
對不起了,爹孃,希望你們不要太過悲傷。
對不起了,明瑤,希望你……希望你永遠平安,永遠開心。
忘了我,或者只是藏在記憶深處……
烏龜的腦袋遊曳在我眼前,它衝我張開了嘴,就在我以為它要咬向我的喉嚨時,卻有一句話傳進了我的耳中:
「你要生還是要死?」
我悚然而驚!
這聲音竟像是從那烏龜口中說出來的一樣!
因為它確實張了嘴,但是它卻沒有咬我,而且它現在的模樣,就像是在對人說話。
可我絕不相信一隻烏龜能說人話,無論它有多邪性。
那麼剛才聲音是從何而來?
是我的錯覺還是……
「你要生還是要死?」
這句話再次傳來。
這次我聽得更清楚了,也意識到那絕不是我的錯覺,確實是有聲音,不知從何處發出的聲音。
這聲音的語調中帶著一絲決絕,又帶著一絲蠱惑,有種莫名的力量,讓你恍惚間相信,生與死的選擇權力就在這聲音中!
當然是要生,難道還有人想要死嗎?
我的心中剛起了這個念頭,那聲音就又響起:「你拿什麼來交換?」
交換?我不禁愕然。
「你的手,你的腿,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肉身上的任何一樣東西。又或者你的仁,你的義,你的智,你的信——你靈魂中的任何一樣東西,都可以換你的命。你出的價碼有多高,你的命就有多長。」
用我肉身或者我靈魂中的一樣東西,來換取我存活的機會?
這說法也未免太滑稽,太荒謬了吧?
我心中又驚又怒又好笑,但是剎那間,又猛然回想起來,某些似是而非的念頭或者影像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我想起來了!
聾啞船公、百川和尚、千山和尚、劉解放以及幾個不知名的女人,他們的形容在我眼前逐一顯現,看似毫無關聯、莫名其妙,可是如今,卻因為剛才那句同樣看似毫無關聯、莫名其妙的話而變得有「意義」起來,他們難道不是在向我暗示某些事情嗎?
聾啞船公其實並不聾啞,他只不過是交出了自己的舌頭和耳朵,百川和尚其實並不愚蠢迂腐,他只不過是交出了自己的智慧,千山和尚其實並不貪生怕死,他只不過是交出了自己的勇氣,劉解放其實並不殘忍歹毒,他只不過是交出了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