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禪院紅劫(八)

天然禪師又道:「世上孰是孰非,本就不一而定,豈可因一己之念斷人生死?以一己之力,要人性命?我說的不是朱大年,也不是朱端午,也不是千山,你自己悟吧。」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我以前聽說林副主席是除了毛主*席之外最大的好人,可是後來林副主席突然變成了壞人,變成了人人可誅的大惡徒!

我也曾經聽說劉主席其實是好人,可是毛主*席卻要鬥他,但毛主*席又肯定是好人,那到底是誰對誰錯?

劉主席現在已經死了,可如果若干年後,大家說他死錯了,他本不該死,那又該如何?難道還能讓他復生嗎?

想到這裡,我突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為我想到,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告訴我,朱大年其實是大大的好人,他的那些事情都是別人誣陷他的,朱端午更是好人,他從沒有做過一件壞事,那我該怎麼辦?

我和叔父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自以為誅戮的惡徒,到頭來除去的卻是好人,那我和叔父又算什麼?

念及此,我的胃裡不由得一陣翻騰。

叔父瞥了我一眼,道:「咋麼了?臉咋突然發白了?」

我搖了搖頭,道:「沒事。」

叔父道:「老禿驢,我侄子宅心仁厚,你別用你那一套,把他給坑了!」

天然禪師道:「別人永遠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坑你。」

我懵了片刻,道:「大師,殺人是不太好,可是那些窮兇極惡的人如果不除掉,他們如果再去害別人呢?」

天然禪師道:「我從來都不反對除害,懲惡揚善本是天下大義。但是,惡究竟要誰去除,要怎麼去除?難道只有好人殺惡人才算是除惡?」

我愣住了。

天然禪師繼續說道:「甲作惡,害了乙,丙是好人,又去殺了甲,看似正義,可說起來,甲何曾害過丙,丙又憑什麼去殺甲?丙殺甲與甲殺乙又有什麼分別?」

我喃喃道:「那就任由甲再去害人?誰也不管嗎?」

天然禪師道:「凡世上事,有因必有果,有果也必有因,一切還需自受。正所謂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看似無辜者,其實有餘辜。甲為什麼去害乙,他為什麼不害丁?其中種種緣由,旁人難道都清楚嗎?」

我搖了搖頭。

天然禪師又道:「即便甲真的罪在不赦,丙完全可以抓住甲,不叫他再去害人,並不一定非要親手取他的性命,囚他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自然有老天取他的性命。他雖多活若干年,可日夜受心結煎熬,終身不得自由,這樣難道不比殺了他還解恨嗎?人命不是人給的,自然也不能由人去取,天予天取,這是天道。殺人者必遭報應,便是因為違背了天道,你再去殺殺人者,仍舊是違背天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難道只有好人殺惡人才算是除惡?人命不是人給的,自然也不能由人去取,天予天取,這是天道……他雖多活若干年,可日夜受心結煎熬,終身不得自由,這樣難道不比殺了他還解恨?」一時間,我的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這幾句話。

我原以為天然禪師是反對殺生,可現在看來,他並不反對殺生,只不過他反對的是人殺人……突然間,我猛的醒悟,終於弄明白了天然禪師的意思。

懲惡揚善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懲惡揚善的法子不是隻有殺人一條路,世上本來就無人有權去殺別人,否則人人都可以因為一己恩怨去殺人,甲殺了乙,丙去殺甲,丁又去殺丙……那人間就不是人間,而是地獄了。

期間萬一再有冤殺之事,就更無法挽回了。

甲是惡人,只需抓住甲,制住甲,叫他不能再去害人,囚他一輩子,叫他活活煎熬幾十年,到頭來仍由上天來取他的命——這可真比殺了他還難受,更不用自己手染鮮血,再造殺孽。

而且萬一若干年後,突然發現甲是被冤枉的,事情仍有轉機。

這主意,也只有佛家才講的出來,真是大慈,也是大悲!

天然禪師瞧了瞧我的神情,點頭道:「你比令叔有慧根。」

叔父在一旁冷笑道:「老和尚,我幫你運佛寶,你在一邊策反我侄子,真是不大厚道!」

我連忙說:「大,禪師確實是為了咱們好。你仔細想想,你殺人是快活了誰?」

叔父一愣,道:「什麼快活了誰?」

我道:「你殺人其實是快活了自己。就好比朱端午殺了聾啞老頭,你又去殺了朱端午,聾啞老頭不會快活,只有你自己快活——日久天長,以殺人為常性,增自己戾氣,損自己陰德,大大不好!」

「善哉善哉!」天然禪師雙掌合什誦道:「小施主已經悟了,老施主還在執迷中。為小施主這一句話,我當送一份厚禮。」

說話間,天然禪師從懷中摸出來一件物事,給我遞了過來。

我接在手裡一看,是個似坐非坐,似臥非臥,姿勢奇怪的佛俑,半尺來高,赤*身裸*體,上面畫滿了線條,五顏六色,令人眼花繚亂,佛俑的五官是扭曲的,可嘴角卻有一絲古怪的笑意,十分詭異。

叔父瞧了,道:「老禿驢,你不安好心,給我侄子歡喜佛!他還沒成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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