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佘採香低聲道:「師父,我去泡茶。」
「好。」錢修業微微點頭,下意識看了一眼馬菲,因為馬菲的目光一直落在佘採香的身上。
馬菲發現錢修業看著自己後,立即移開目光,露出個微笑。
錢修業也衝馬菲禮貌性地微微點頭,道:「刑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刑術道:「師伯,這件事我必須從頭說起,估計會花較長的時間。」
「沒關係,你師伯我現在是什麼都沒有,但閒工夫有的是。」錢修業說完,大家都笑了,錢修業又道,「所以,你說吧,哪怕你說上一年,我也想你在這裡多住一段時間。」
刑術隨後從田煉峰拿出那雙筷子說起,一直講到了湘西甲厝殿,這一講就講到了晚上十點多,其間吃完了飯不說,還喝了好幾壺茶。
刑術說的過程中,錢修業和馬菲都聽得很認真,但馬菲留意到佘採香總是進進出出,倒完茶,續完水,也只是站在涼亭之外的地方,顯得很守規矩,也似乎刻意表現出對刑術所說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
等刑術說完之後,錢修業嘆了一聲:「原來是這樣,想不到連九棋真的沒死,我也想不到,你師父竟然什麼都沒有告訴過你。」
刑術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錢師伯,師父為什麼不告訴我連九棋的事情呢?」
錢修業抬眼道:「我想,他是不想你去尋找《九子圖》吧,他畢竟是你師父,知道你的脾氣。不要說是你,就算是提議編寫此書的我,都萌發過要走遍中國大好河山、尋遍天下奇貨的念頭。但念頭始終是念頭,人終歸會累、會老。等到累了的那一天,其實人也老了,只想踏踏實實過日子了。」
刑術問:「錢師伯,連九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初他為什麼要拿走《九子圖》的副本?」
錢修業道:「當年我們編寫出《九子圖》的時候,九個人幾乎都沒有離開東北,足足花了一年的時間來編寫,其間所用的稿紙都是就地焚燬,就怕走漏了風聲,裡面所記載的地點都是我們年輕時候去過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其他人沒有涉足過的禁地。《九子圖》編寫完成之後,我們想將這本書藏起來,因為有些東西,就應該永遠藏起來,一旦現世,不僅會引發一陣腥風血雨,也會讓那些禁地遺蹟遭到損壞。」
刑術問:「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編寫呢?」
錢修業笑了:「怎麼說呢?算是對我們自己年輕時候所做事情的一種肯定吧。我們當逐貨師的,不能取死物,這個你應該清楚,所以古墓這類的我們絕對不會涉足,只會去找一些古遺蹟,在這些地方其實能找到的奇貨往往極少,可一旦找到,就是稀世珍寶……1949年之後,國情大不一樣,我們雖然自稱手藝人,但也得遵照法律,不能取的就是不能取。再者,我們平日間所做的買賣,也夠吃喝,至少比一般人過得好。所以呀,《九子圖》就如同是我們九個人的人生自傳一樣。」
刑術點頭:「當時為什麼要交給連九棋呢?」
「那時候收徒的,只有你師父、我以及馬歸遠三人,其他人對收徒弟都沒有任何興趣。陳泰東就不用說了,他實際上在我們當中是最年輕的,也是後起之秀,之所以將他拉進九子當中,也是因為他太優秀,我們不想這種優秀的人誤入邪道,變成我們的對頭。」錢修業仔細回憶著,看著跟前的茶杯,「而當時我的兩個徒弟不爭氣,大徒弟想發財,跟著一批天殺的盜墓賊去了陝西,結果死在那裡了;二徒弟又太笨,腦子不好使。馬歸遠的徒弟聰明是聰明,但是個病秧子,腿腳不利索,導致拳腳功夫也不好。所以思來想去,當時只有連九棋能勝任。這個連九棋除了功夫不錯,頭腦也好使,對你師父相當忠心,從來沒有做過出格的事情。」
刑術不解:「僅僅是這樣,還是沒得選擇?」
「你其實分析得對,也算是沒得選吧。」錢修業搖頭,「其實編寫出來之後,交給誰保管都是個問題。畢竟大家其實從心底誰也不相信誰,選定連九棋的時候,大家也都認為連九棋對你師父那麼忠心,如果你師父有了私心,連九棋也不能拒絕。於是你師父想了個辦法,讓連九棋拜了我們九個人為師,每個人分別教他一樣本事。」
刑術道:「也就是說,到後來,實際上連九棋成了你們九個人的共同弟子?」
錢修業道:「是的。」
馬菲此時忍不住插嘴問:「錢師伯,不好意思,我問個問題行嗎?」
刑術看著馬菲,覺得她不懂規矩,而錢修業則點頭道:「你問吧。」
馬菲道:「錢師伯,即便如此,你們也不能保證連九棋不會背叛你們,將《九子圖》私下交給鄭蒼穹吧?」
錢修業道:「當然,這就是後來我們發現連九棋想辦法將書做了副本賣給那老外之後,鄭蒼穹會那麼憤怒,最終決定要清理門戶的主要原因了。鄭蒼穹如果不那樣做,擔心會讓我們認為他是這件事的主謀。」
馬菲又道:「但是,這樣做,也會讓你們認為他是在殺人滅口呀!」
錢修業搖頭:「不,我們不會。要知道《九子圖》的真本是做過手腳的,並不是說你拿著去影印或者說抄寫就能發現裡面的真正奧秘的。因為我們設計了一套正確的解讀辦法,這件事連九棋並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那就表示是鄭蒼穹說的。最重要的是,鄭蒼穹已經將真本偷了回來,而葉素心和蔡拿雲夫婦去香港追回副本期間,也發現那個英國人的確無法解讀此書。這樣一來,就證實了鄭蒼穹並未參與此事。」
刑術道:「最早提出清理門戶的真的是我師父嗎?」
錢修業一愣,許久才搖頭:「不,最早是我說必須要讓連九棋給個交代,當時我並沒有想要奪他的性命。但蔡拿雲認為他妻子是因為這件事而死的,所以要讓連九棋償命。如果我們不清理門戶,他就自己動手,因為從名義上來講,連九棋也算是他的弟子。你師父很痛苦、很矛盾,也很傷心連九棋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最終想了那個清理門戶的辦法。可是,我們大家都清楚,其實那樣做,就如同大家落草為寇、納投名狀一樣。」
刑術聽到這兒,突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叫作「納投名狀」?為了秘密不被洩露,為了所謂的懲罰,就必須殺人嗎?而且這裡面最關鍵的問題根本就沒有搞清楚。
刑術問:「錢師伯,我去看過連九棋的祖屋,我覺得他祖輩就不是窮人,應該不缺錢,也不缺教育,他弄一個副本出來,賣給英國人的動機是什麼?他應該明白《九子圖》的價值吧?就讓我來估算,如果非要我定價出售的話,其價值也至少在百億。」
錢修業搖頭:「誰知道呢?我想,只有連九棋自己知道吧。而現在,他已經回來了。誰都知道,他是回來做什麼的。我倒是不怕,因為我一把年紀,土埋半截,無所謂了。倒是你呀,你不應該牽扯進這件事來,刑術,聽師伯一句話吧,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再追查下去。我想這樣一來,連九棋應該不會找你麻煩。」
馬菲一直看著錢修業,她不清楚錢修業是不是知道刑術與連九棋之間的關係。現在看來,像是不知道,應該是當年鄭蒼穹瞞著其他八子做了這件事。現在知情者,應該只有馬菲、鄭蒼穹、陳泰東、墨暮橋和連九棋。
刑術說得對,連九棋那樣做的動機是什麼?如果僅僅是為了錢,他這樣一個聰明人,不可能為了《九子圖》價值的百分之幾而輕易出售。
「好了,休息吧。我讓小黑在旁邊的快捷酒店準備了房間,待會兒我讓採香帶你們去。」錢修業慢慢起身來,「我也得休息了,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再分析。」
刑術、馬菲與錢修業道了晚安,隨後看著佘採香攙扶著錢修業進了裡屋,又等了一會兒佘採香才出來,領著兩人朝著快捷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