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貨5 第七章 隆德寶庫

江邊的那座周圍雜草都被清理得很乾淨的墳前,刑國棟放下竹籃,將酒、祭拜用的食物,還有香、蠟、紙錢都拿了出來,一一擺好,隨後將三炷香遞給站在墓碑前發呆的連九棋。

連九棋接過香,蹲下來,看著墓碑上的「龔盼」兩個字,那也是墓碑上僅有的兩個字,是用楷書寫上的。

「墓碑上的名字是刑術後來親手寫上並雕刻的。」刑國棟點燃了蠟燭,插在地上,「他不知道應該刻其他的什麼字,因為他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對母親的印象非常模糊,如果沒有照片的話,他恐怕都不知道媽媽長什麼模樣。」

刑國棟說完起身來,連九棋輕輕撫摸著那塊墓碑,忍著眼眶中的淚水。

「龔盼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刑術的父親是誰。」刑國棟看著連九棋手中的紅香,「一直到她死的那天,她都沒說。其實那時候她已經瘋了,因為她的精神問題,我不敢讓年幼的刑術待在她的身邊,每天只讓她早中晚各抱刑術十來分鐘,其餘時間,都讓她隔著玻璃看著,你知道嗎?她每次隔著玻璃看的時候,都帶著笑容,貼著玻璃,口中低聲說著什麼,我聽不見她說什麼,但我總覺得她應該是在叫你的名字。」

連九棋死死抓著墓碑,咬牙道:「如果不是鄭蒼穹……」

「停!」刑國棟打斷連九棋,看著回頭來看自己的連九棋,「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也不是你沒有盡到父親責任的理由。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回來,因為一個真正的丈夫,一個真正的父親,是絕對不會丟下自己的妻子和兒子的……你和龔盼好好聊聊吧,我走了,沒有其他的事情不用找我。另外,不要在我的醫院鬧事,我會報警的,如果警察無法處理的話,你也要相信,在這家醫院裡,能讓你躺著出去的人很多。」

刑國棟轉身走了,他不知道連九棋在龔盼的墳前說了什麼,只知道連九棋低著頭坐在墓碑前待到天黑,隨後起身離開了醫院。

他也知道,連九棋走進醫院的那一刻,童雲暉、廖洪美等人都已經將警惕級別提到了最高,如果連九棋所做的事情哪怕有一點點出格,他恐怕走不出這家醫院的大門。

刑國棟站在視窗,看著連九棋遠去的背影,開始擔心起刑術來。刑術這次離開並未提前告訴他,只是在上火車之後給他發了一條簡訊,當時連九棋正坐在他的對面給他講述著幾十年前那個雪夜發生的事情和因此帶來的一系列悲劇。

……

傍晚時分,刑術與馬菲到達北京,馬菲把刑術拽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原本刑術是想要打車前往和平門外的琉璃廠大街,因為他要找的九子之首幽州王錢修業在那裡開了一家古玩店——那家店專營瓷器的同時,也依照過去的老規矩做著當鋪的買賣。

可是馬菲卻說坐計程車太沒意思了,要坐公共汽車才能感受一下首都的氛圍,所以硬拉他上了公共汽車。

原本刑術是想抓緊時間趕過去的,但是馬菲笑眯眯地告訴他:「如果你不坐公交車,我就會一口一個老公、親愛的,一直叫到咱們回哈爾濱。」

刑術皺眉看著馬菲:「我說,你這人怎麼這樣啊?你要不要……」

刑術沒有將那個「臉」字說出來,馬菲卻接著他的話說:「你問我要不要臉是吧?我不要臉。」

刑術沒轍,只得跟著馬菲上了公交車,而且如果不先坐地鐵的話,光倒車就得好幾趟。沿途馬菲不斷拿著相機拍來拍去,時不時還拿著手機湊近刑術來個自拍,還「恬不知恥」地問刑術:「你怎麼不高興啊?」

刑術沿途都沒有搭理馬菲,但是他根本不知道,馬菲只是按照墨暮橋的指示,用自己能想到的辦法來轉移刑術的注意力,讓刑術逐漸從湘西事件的陰影中走出來,變回以前的刑術。這樣一來,才能提高他們對庫斯科公司的勝算。

當然,馬菲的招數並不管用,相反,讓刑術更加心煩意亂。

折騰了快兩個小時之後,兩人才來到琉璃廠大街那家掛有「隆德寶庫」的店鋪跟前,馬菲很有興致地舉起相機要拍,被刑術制止了。

刑術道:「別拍,做當鋪或者做古董買賣的,其實是很忌諱人拍照的。」

馬菲不解:「為什麼呀?」

刑術抬頭看著招牌,又指著旁邊掛著寫有「隆德寶庫」四個大字的文字招幌:「說道挺多,在相機沒傳到中國來之前,要是有人在當鋪外面徘徊太久,一定會引起當鋪人的疑心,認為你是賊人的眼線,來盯梢的。相機傳來之後,就存在一個迷信的說法,說那樣會散了這裡的財氣,再後來到現在,不讓拍,也有迷信的說法,更多的就是為了店裡的隱私。」

馬菲點頭:「原來是這樣。」

「還有,這外面的招牌也有講究的,一般分文字招幌和牌匾招幌,早年的是沒有牌匾的,都是寫在離地的木牌之上,或者是大門口的那個屏風上面,用‘典’‘質’‘押’等字來表明自己所做的是當鋪生意。」刑術指著掛著的那塊招幌,「那個就是文字招幌,上面和牌匾上一樣寫著‘隆德寶庫’四個字,‘隆’是興隆的意思,‘德’是誠信的意思。‘寶庫’呢,就表示這家店鋪除了當鋪,還經營古董買賣。」

馬菲道:「這麼一比,你在哈爾濱開的那家根本就不算是當鋪吧?」

刑術愣了下,隨後道:「我當年出道的時候,也想過開一家這樣的當鋪,也夢想著師父能給我百八十萬的,租下或者買下一個商鋪,誰知道我師父就給了我五萬塊錢,其他的讓我自己想辦法。而且他還說了,只要開店,賺的錢就得我和他一人一半,當時我真的覺得我師父就是個老摳門,後來才知道,我師父是在教我怎麼做人做事。」

說到這兒,刑術笑了,馬菲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你笑了。」

刑術愣了一下,看著馬菲說:「我笑了嗎?就算我笑了,又有什麼稀奇的?我是個正常人,正常人都會笑。」

刑術領著馬菲往店鋪裡面走,給馬菲解釋著門口那個屏風的作用,是為了避免街上的喧鬧之聲和保護典當財務人的隱私。

馬菲看著那高大的櫃檯,用手比畫了一下,刑術立即將她的手拿下來,然後對著櫃檯內雖然戴著耳機聽歌卻一身長袍打扮的中年人歉意地笑了下,低聲對馬菲說:「你比畫什麼呀?沒規矩是吧?有什麼疑問你就問我,別指手畫腳的。」

馬菲看著那櫃檯道:「為什麼這麼高?以前我看電視劇電影裡的當鋪也是這副模樣。」

刑術低聲解釋道:「一般來說高度都在一米六的樣子,高的還有兩米左右的,目的就是怕引起矛盾的時候顧客會動手,也避免那些賊人搶奪。」

櫃檯裡的中年人奇怪地看著他們:「這裡是做買賣的,不是接待遊客的。」

「不好意思。」刑術連連道歉,「我叫刑術,我是來找錢老爺子的,您幫著我轉達一聲,就說關外天朝奉鄭蒼穹的徒弟刑術來拜訪,您受累,謝謝。」

中年人一聽「鄭蒼穹」三個字,表情明顯變了,語氣也變了:「老闆不在店裡邊,您稍等,我去打個電話。」

等那中年人離開,馬菲又指著櫃檯外面那個踏板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呀?」

刑術解釋道:「這個就是踏板,一般來說都有40釐米左右,但不管怎樣,櫃檯裡的人,都會比櫃檯外面的人高出許多來。櫃檯後面有扇門,在裡邊有個照壁,照壁頂部有懸龕,龕內供奉著趙公明趙西元帥、武財神關老爺和增福相公李詭祖三位,後來也有人拜觀世音的,因為菩薩座下有散財童子。當然了,也有人拜貔貅呀、金蟾之類的,我在東北還見過有人拜我師父的。」

馬菲聽到還有人拜鄭蒼穹,忍不住樂了:「真的假的?還有呢?」

刑術嘆了口氣,只得繼續解釋,擔心自己要是不解釋清楚,馬菲得追著不停地問。

刑術道:「在龕下有一張大案,就是大桌子,放著當票、花取,花取就是用來登記的本子,還有筆、墨、紙、硯等辦公用品,後面呢就是賬房、庫房之類的地方,賬房在前,庫房在後,必須要鑑定,再估價,隨後登記、出票、入賬、入庫。」

馬菲看著櫃檯視窗:「那剛才那個人是朝奉嗎?」

「不一定,小當鋪一般人少,這種大型的就多了。」刑術說著,用期待的眼神看了一眼視窗,期盼著那人趕緊回來,否則自己嘴皮都要說幹了,「舉例說明,‘東家’就是老闆,也就是董事長,‘當家’就是執行總經理,也就是當鋪的大朝奉。」

馬菲看著刑術:「就是你這樣的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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