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小潘峰高興地跳起來,因為他最害怕去幼兒園了,剛上幼兒園的時候,他足足哭了一個星期,每天都眼巴巴地看著幼兒園門口,等著媽媽來接他。
張玉霞慢慢走著,小潘峰在前面蹦蹦跳跳,好幾次摔倒都自己爬起來,轉身對著張玉霞傻笑,但張玉霞永遠都是一副冰冷的面孔,沒有絲毫的笑容,甚至雙眼中還夾雜著憎恨。
許久,張玉霞帶著小潘峰走到了封凍的江邊,她停下來,指著江面道:「我們來比賽,看看誰先跑到那頭,如果你贏了,我就給你買一箱大白梨,還給你煮餃子。」
「真的?!」小潘峰驚喜地看著張玉霞,因為就算是當時最常見的大白梨飲料,還有平常人家都能吃得起的餃子,在他的眼裡,都是無比奢侈的。
張玉霞只是麻木地點了下頭,隨後擠出一個笑容,與小潘峰並行站在了一起。
「預備……」張玉霞正準備喊口令的時候,小潘峰忽然扭頭看著張玉霞,張玉霞也看向他。
小潘峰踮起腳尖,湊近去看張玉霞,同時道:「媽媽,你是不是不開心呀?是不是我不乖,惹你生氣了?」
張玉霞搖頭:「沒有,別瞎想,來吧,準備!」
張玉霞的語氣帶著不耐煩,小潘峰點點頭,眼前又浮現出了大白梨飲料和熱氣騰騰的餃子。
「預備,跑!」張玉霞向前跑去,故意急跑了幾步,隨後放慢腳步,而小潘峰則拼命在快沒到他膝蓋的雪地中跑著,拼命地跑著,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媽媽已經停下腳步。
「加油!」張玉霞這麼喊了一聲,小潘峰揮舞著雙手繼續朝著前面跑著,而此時張玉霞轉身拔腿朝著江岸上跑去,頭也不回地跑了。
奔跑中的小潘峰終於累了,滿臉被凍得通紅,冬季的寒風也像利刃一樣在阻止他繼續前進,他停了下來,氣喘吁吁道:「我贏了!」
說話間的小潘峰轉過身去,看著後方,他沒有看到張玉霞,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就連身後那一片江面雪地上也只有他一個人的腳印。
「媽媽?」小潘峰低低地喊了一句,隨後立在原地朝著四周看去,又提高了嗓音,「媽媽——」
小潘峰開始朝著江岸跑去,邊跑邊喊,摔倒了數次,脖子中、袖口中全都灌滿了積雪,他開始大聲哭泣著、叫喊著,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寒風所吞噬。
很遠的地方,張玉霞隱約聽到了小潘峰的哭喊聲,她停下腳步來,就在要轉身去看的時候,一咬牙加快了腳步繼續前進,從走變成了快走,又從快走變成了跑,最終跑又成了逃——就好像正在尋找她的小潘峰根本不是她的兒子、她的小天使,而是會拖累她的惡魔。
就如同二十多年之後,潘峰找到她,想與她相認時,她轉身就逃一樣。
「媽媽,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我不喝大白梨了,我不吃餃子了,我什麼也不要了,我只要媽媽,我聽話,我聽話!」小潘峰連滾帶爬,帶著渾身的雪跑到了江岸邊,在那兒大聲哭喊著,無助地看著江岸那條路的兩頭,「媽媽,媽媽,我求求你了媽媽,我什麼都不要了,我乖乖地去上幼兒園,我晚上也不要你講故事了,媽媽——」
就是那天,小潘峰突然間就成了一個孤兒,他由始至終都不明白為什麼媽媽會不見了。還是孩子的他,單純地以為媽媽是生自己的氣了……是因為自己太饞了?還是他走進商店的時候總是問媽媽要玩具?不管怎樣,他都忽略了,從張玉霞決定扔下他,開始自己新的人生的那一刻,在與他的對話中,下意識就刪除了「媽媽」這個稱呼,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個簡單的「我」字。
後來,當小潘峰真正意識到自己被母親拋棄的時候,是來到玉蘭孤兒院的半年後的某天——那天,他呆呆地坐在孤兒院的門口,和往日一樣期待著媽媽會來接自己,但直到傍晚,他都沒有見到那個女人,反而看到的是即便衣衫襤褸,卻依然那麼可愛漂亮的夏婕竹。
夏婕竹走進孤兒院院落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人就是潘峰,她對潘峰露出了個笑容,而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沒有笑過的潘峰只是呆呆地看著她,一臉的失望。
就在此時,王玉蘭從門口走出來,詢問著那兩個帶夏婕竹來的民政局工作人員:「這孩子是什麼情況?」
「是個啞巴,好像眼睛也有點問題,就被家裡人扔掉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嘆氣道,「自己的親生孩子,怎麼就能狠得下這個心?這些人抓著了都該扔進監獄裡去!」
比小潘峰大幾歲的夏婕竹已經懂事了,她完全清楚那是怎麼回事,但當她聽到那句「扔進監獄裡去」的時候,夏婕竹卻抓著工作人員的手晃了晃,微微搖了搖頭,告訴對方不要那麼做。
同時,聽清楚那句話的小潘峰則站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王玉蘭和民政局的人,隨後眼淚從眼眶中滾了出來,接連不斷地滾了出來,瞬間就浸溼了胸前的衣服。
沒有哭聲,沒有叫喊,只有眼淚。
「媽媽……」小潘峰慢慢坐在臺階上,開口道,「媽媽把我扔掉了。」
夏婕竹從民政局工作人員與王玉蘭之間走出,走到小潘峰跟前,張開雙臂抱住了小潘峰,就那麼緊緊地抱著。
那一刻,潘峰在夏婕竹身上聞到了媽媽的味道。
那一天,是潘峰的生日。
那一年,夏婕竹七歲,潘峰四歲。
從那時開始,夏婕竹成了潘峰的媽媽,屬於他的小媽媽。
……
刑術看到這兒的時候,已經喘不過氣來了,他合上日記本,坐在那兒發呆。
錯了,一開始就錯了,潘峰和夏婕竹之間並不是愛情,而是母子情,一種雖然怪異,但又十分溫暖的母子情,這就是為什麼當紀德武與夏婕竹相愛的時候,潘峰反而顯得那麼高興。
當年三個人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複雜,而是爸爸、媽媽和兒子的關係。
刑術拿起電話,想要告訴傅茗偉,但他發現自己連拿電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得坐在那裡,任由眼淚無法控制地滴落下來,也許,是因為感同身受……
刑術最終撥通了傅茗偉的電話,解開了他的疑惑。
傅茗偉聽完道:「原本他對紀德武的那種恨,是兒子對父親的恨,怨恨父親無法保護自己的母親,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他沒有真的對紀德武下手做什麼,而是以紀德武自斷十指而告終。」
刑術無力地坐在那兒,拿著電話道:「傅警官,你說,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好人和壞人,那該多好,那樣的話,就單純多了。」
傅茗偉平靜道:「其實這個世界上吧,只有兩種人,男人和女人……」
「不!」刑術反駁道,「除了男人和女人之外,還有父親和母親。」
傅茗偉在電話那頭遲疑了一會兒,隨後道:「晚安。」
刑術隨後掛了電話,那頭的傅茗偉放下電話,原本想摸出煙來點上的他,又放了下來,拿出手機定下了早晨七點的鬧鐘,並在鬧鐘提醒事件上寫了「去掃墓看媽媽」幾個字。
這一邊的當鋪中,刑術蜷縮在那兒,呆呆地看著前方的黑暗,雖然他幾乎隔一段時間便會去母親墳前清理、祭拜,雖然墓碑上和錢包中都有母親的照片,可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母親的模樣變得越來越模糊,他很怕有一天,當自己醒來,看著錢包中的照片,卻根本想不起照片中的那個女人是誰。
如果真的可以,他寧願從來沒有介入潘峰的事件當中。
但是,就如他自己所說的一樣,遙不可及的不是未來,而是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