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在那兒磕頭的潘峰,刑術並沒有去制止,只是看著,他不知道潘峰要磕多少個頭,也不知道自己忍住了多少顆即將從眼眶中滑落的淚珠。
許久,潘峰起身:「刑先生,我這些年攢了點錢,八爺也給了我不少,雖然不多,但我還是希望能為學校做點事。雖然我知道王校長隱瞞了很多事情,包庇了丁偉,但她的初衷也是想保護學校,不想因為發生了那事之後導致學校關閉,孩子們流離失所,所以,我攢下的錢,希望刑先生幫我分成兩份,一份捐給學校,另外一份交給我媽媽。」
刑術聽到這兒一愣:「你媽媽?」
「八爺很有本事,早些年他就幫我委託了偵訊公司調查過,花了不少時間之後,終於還是找到了,她十年前就回到了哈爾濱,身邊還有一個兒子,但她現在的丈夫不是我爸爸,根據調查我爸爸早年就南下去做生意了,現在人大概在廣州、深圳一帶,但是沒有找到他。也許他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我這樣一個兒子。」潘峰盯著桌面,放在大腿上的雙手微微顫抖著,「我給媽媽錢,是因為這麼多年我們母子分離,我都沒有盡孝,我只能拿點錢給她,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我也不能去與她相認對吧?誰願意有個罪犯兒子。」
刑術點頭,潘峰又道:「我存錢的卡在張舒雲那裡,這幾天她會聯絡你,還有,我希望你不要對警察提起關於恩人的事情,因為在整件事中,他從來沒有教唆過我犯罪,實際上他所想的辦法遠比我實施的更完美,更容易將線索引向孤兒院,都是我的錯。」
刑術道:「你要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們的節外生枝,假畫案早破了,現在你已經復仇了,感覺好嗎?」
「不好,我一開始就知道不會很好,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刑先生,如果是你,你也會控制不住的。」潘峰說完,將雙手放在桌子上,「另外,關於她的屍體,我已經在供詞裡面說明,她是我殺的,屍體被我粉碎之後扔進松花江了,因為我不想她的金身落在警察手裡,還會面臨解剖之類的,我死之後,刑先生受累,幫著收殮一下,將骨灰帶到恩人那裡。」
刑術默默點頭,潘峰仰頭仔細想了想,又道:「沒了,沒其他的事情了。」
刑術看著潘峰:「你是在逼我。」
潘峰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也不說話。
「潘峰,你一心求死,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幫你澄清關鍵的事情,不能告訴警察夏婕竹不是你殺的,你三個朋友也不是你殺的,因為我一旦說出來,就會涉及相關的事情,地下坐窟、鑄玉會,等等。」刑術說到這兒皺眉,「所以,整個計劃的層次和步驟你們都是經過精心計劃的,讓警察在可以不得知其他事情的前提下結案,我很佩服,但是,就算你是罪犯,也不能揹負自己沒有犯下的罪名,這不公平。」
潘峰笑了:「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你我都很渺小,也無法改變世界,只能在小範圍內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刑先生,非常感謝您所做的一切,這個案子沒有您,肯定破不了。」
刑術道:「你們比我聰明太多了,根本不是我破了這個案子,也不是警察,而是你們自己破的。」
潘峰搖頭:「我們都不聰明,如果真的聰明,就可以想到更完美的解決辦法。」
此時傅茗偉敲門道:「時間已經超了。」
「不好意思,稍微再等一下。」刑術致歉後,又對潘峰道,「你在下面的時候,對我說,好多年前,你看過一本科幻小說,說有個地方住著一群有特殊能力的人,可以隨意回到過去或者前往未來,但他們其中有一個異類,沒有任何能力……」
說到這兒,潘峰接著道:「因為他對過去不感興趣,他知道如果過去是起點,現在是終點,不管你在過去做了什麼,試圖改變什麼,最終事情的走向都會變成今天這樣,所以,他只是想去未來,想看到自己的希望,可惜,未來對他來說遙不可及。」
「潘峰,你看著我。」刑術說,等潘峰抬起頭來看著他,刑術又接著道,「你一直都錯了,遙不可及的不是未來,而是過去,因為只要願意,每個人都可以擁有明天,擁有未來。」
潘峰展露出微笑:「刑先生,如果我早點遇到你,是不是有些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刑術起身:「潘峰,遙不可及的是過去,誰也回不去了。」
潘峰閉上雙眼:「別了,刑先生。」
刑術微微點頭:「一路走好。」
刑術開門離開,會面室中只留下了面帶微笑的潘峰。
刑術開車離開看守所之後,傅茗偉要求下車,說自己步行回去就行了。
刑術將車停在路邊,傅茗偉開啟車門慢慢走下去,那姿態就和一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兒一樣。
「你停職是對的,你太拼命了。」刑術看著傅茗偉的背影道,「這段時間你幾乎沒睡過。」
「不知道,我沒算,現在我完全沒有時間概念,我看著表的時候,雖然知道是幾點幾分,但是腦子中沒有具體的概念,就好像生活在一個五維空間。」傅茗偉走回來,側坐在副駕駛座椅上,將雙腿放在車外,「這幾天我一直在寫報告,最麻煩的是,我必須在報告當中,隱去你的一些事情,畢竟那些事情與案子沒有太直接的關聯,寫進去了相當麻煩,無法短時間內結案。為了這份報告,我專門請教了吳志南,因為他是寫報告的高手,但巧合的是,吳志南告訴我,他在獨立調查的時候發現,齊八爺曾經委託過一個偵訊公司調查潘峰生母的事情,你猜猜他找的誰?是吳志南的弟弟吳志海,雖然人是找到了,但是潘峰沒有相認,而且潘峰還說,他的媽媽以前不叫那個名字,但是我們查過,他母親沒有改過名字,一直都叫張玉霞。」
「謝謝。」刑術點頭,「辦完手頭的事情,我會去自首的,我犯了妨礙公務罪。」
「別找我了,案子一結,我就停職接受調查,這次我真的過火了,不僅濫用職權,還對犯罪嫌疑人使用武力,最好的結果就是功過相抵,最壞的結果就是開除警隊,當個平民老百姓。」傅茗偉從包裡摸出一張名片,「這是吳志海的名片,上面有他公司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我走了,再見。」
傅茗偉下車,刑術又問:「那我去找董國銜警官?」
「隨便你,你自個兒進看守所賴著不走或者是去跳松花江都沒有人攔著你。」傅茗偉慢吞吞地離開,「你說說,像你這種遵紀守法的人,為什麼就那麼少呢?」
坐在車內的刑術看著前方,看著沿著人行道朝著前面慢慢行走的傅茗偉,踩下油門追了上去,對傅茗偉說:「傅警官,你說得對,這個世界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
面無表情的傅茗偉搖頭,舉起手來揮了揮,示意刑術離開。
刑術開車慢慢走著,一直跟著傅茗偉,他現在和傅茗偉都想著同一個問題,那就是還有一個疑問沒有解答——潘峰、紀德武和夏婕竹三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許久,傅茗偉停了下來:「刑術,他們三個人的關係,你去查吧,查清楚告訴我,我累了,真的需要休息,我甚至懷疑我不應該再當刑警了,照這樣下去,我會活活逼死我自己的。」
刑術點頭:「好,你等我電話。」
刑術說完又問:「真的不讓我送你?」
傅茗偉一屁股坐在花壇邊上,指著前方:「快滾吧,哪兒來的那麼多廢話?」
刑術點頭,一腳油門驅車離開,傅茗偉則坐在那兒,突然間覺得很失落,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