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貨 第五十二章 重生

刑術收拾好東西,帶著天地鏡,領著賀晨雪離開,出門的時候,兩人卻看到先前那個女醫生睡眼矇矓地從隔壁房間走出來,看著他們很納悶地問:「你們是誰?」

刑術愣了下,但隨後意識到又是那個馬菲易容成她的樣子,只是道:「沒什麼,先前我媳婦兒有點不舒服,我領她來看看,但來了之後她就好了,我們就只好回去了。」

女醫生皺眉看著他們,等兩人離開診所,這才嘀咕道:「有病……我剛才怎麼睡著了?」

刑術將賀晨雪送到火車站,買好票送上車,剛準備要去找租車行的時候,出來就看到了停在停車場口的那輛他們早先遺棄在山邊的越野車。

刑術覺得奇怪,上前檢視,走過去的時候,一個走路匆忙的旅客從他身邊一晃而過,刑術刻意閃了閃,湊近看著車窗上面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面用很漂亮的繁體字寫著——下次用車,不要扔在山邊,找回來很麻煩。另:鑰匙在你口袋裡。

刑術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真的發現鑰匙在自己的口袋中,此時他意識到先前那個從身邊一閃而過的人,立即轉身去找,但哪裡還能找著人?

「也好,省得去租車了。」刑術開車門上車,熱車的同時,心中知道,以後要想擺脫那個叫馬菲的女人,恐怕很難,不過自己應該想辦法調查一下這個人,解決完劉志剛的事情之後,回去問問師父,師父門路多,也許會知道。

開車去三羊鄉花了好幾個小時,感覺去那裡比進林場還要遠,車剛進鄉里面,一轉彎就看到在那兒凍得哆哆嗦嗦的田煉峰,接上田煉峰後,田煉峰指路帶刑術進屯子,進屯子的時候,刑術看到旁邊還立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觀音屯」。

刑術自言自語道:「觀音屯?這個屯子的名字對當年的事情來說,真是諷刺。」

田煉峰點頭道:「可不唄,對了,你是怎麼知道當年慘案經過的?我聽那人說的時候,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太恐怖了,怎麼會是那樣?」

「先帶我去見那個知情者吧,他是誰?」刑術扭頭問道,剛問著就看到了前方路邊的閻剛在揮手。

車停下,閻剛上車,隨後指著前面道:「向前面直走,大約一百米,右轉,直行,有幾棵楊樹的院子門口,就是那個知情者的家,這個人叫劉文成,以前是個老師……」

閻剛還沒說完,刑術踩下剎車,下意識道:「他戴著眼鏡對不對?還有個兒子叫劉志剛?」

閻剛看著刑術,點頭道:「對,但是現在他癱瘓了,一直臥床休息呢,他兒子給他僱了一個高階護理工,原本想接他去哈爾濱的老年公寓,但是他不願意走,對了,劉志剛不是他親生兒子,是關芝青的孩子。」

刑術點頭:「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了。」

刑術說完,眼前晃動著劉志剛瘋狂地按下炸彈開關的樣子,又想到他請了護理工照顧自己的養父,覺得太矛盾了。

「你怎麼了?」閻剛看著刑術在發呆,刑術搖頭隨後開車到了院子門口,三人下車,進了院子。

進院子之後就看到中間的那個堂屋中擺著一張老太太的照片,毫無疑問,那張照片應該是劉志剛養母的,從照片年齡上來看,大概去世沒有幾年,而且劉志剛的養父劉文成也應該年歲不小了,應該七八十歲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從裡屋走出來,看著閻剛道:「來了?」

閻剛點頭,中年婦女笑了笑道:「我去泡茶。」

剛說到這兒,屋內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慧琴,你歇著吧,我和他們說說話。」

「哦,好。」叫慧琴的中年婦女應了一聲,朝著刑術等人笑了笑,出門離開。

閻剛低聲道:「這就是那位護理工。」

刑術點了點頭,慢慢走進裡屋,走進之後,就看到炕頭上躺著一個蓋著薄薄棉被、滿臉蠟黃、眼看著就活不了多久的劉文成。劉文成滿臉的老人斑,臉上還長了其他一些疙瘩,臉上那層蠟黃已經快沒到眼睛以上了,這就是民間常說的土埋半截,但實際上說的是那種蠟黃過了胸口人就該死了。

「劉大爺,你好,我是刑術。」刑術坐在了炕頭,但不知道如何開口,也無法想象這個老人幾十年前下手幹的那些殘忍的事情,如今在刑術眼中,他只是一個快死的老人而已。

劉文成半眯著眼睛「嗯」了一聲,隨後道:「刑先生,你們應該去過天地府了吧?」

刑術點頭,直接道:「我也遇到了您的兒子劉志剛,知道了當年的事情。」

劉文成聽到這兒,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伸出被子的雙手攥緊成拳頭,很快就泣不成聲,許久才緩了緩道:「我是兇手,是我的錯,我應該被槍斃。」

刑術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半天才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劉志剛是怎麼知道當年的詳細情況的,還有,那三張李銘志留下來的記錄,又是怎麼到他手中的?」

劉文成看著天花板道:「我以前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後來有了,其實我那是故意的,我很早就打算好了,在合適的時候會告訴志剛那些事情,所以我記錄了下來,將那三張紙也夾在裡面,故意沒有鎖起來,讓他能夠看到,他完全知道這一切的時候,正好是他準備出國留學之前。我想,這樣可以給他一個緩衝的時間,讓他在國外想清楚,將來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路怎麼走,都是自己選的,我選了一條死路,不管將來他做什麼,我都能接受,畢竟,我是兇手,是殺人犯。」

劉志剛出國之前,劉文成故意幫他收拾東西,收拾東西的時候將自己的日記本裝在了他的行李之中,原本打算劉志剛出國之後,自己就去自首,因為他很清楚,這種大案子所謂的二十年追訴期可以不存在,只要報到最高人民檢察院,絕對會得到批准。

但是劉文成思來想去並沒有那麼做,原因很簡單,他擔心這些事情會影響劉志剛的學業,到時候開庭審判等,都得讓劉志剛回國來,勢必會影響他。

「於是我就想,等著他回來吧,當著面說清楚,到時候他要怎麼做,都是他的事情,不過如果他想報仇,我會告訴他,不要髒了他的手,讓他揹著殺人犯的罪名,我會自行了斷,所以,我一直撐著、一直等著。」劉文成說話的時候,眼淚一直順著眼角流淌下來,「等志剛回國之後,與當年有關的人活下來的不到五個,很多人都病死了,有幾個是上山的時候遭遇意外死了,大家都說那是報應,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沒有人再提那批金子的事情,一百多條人命,換那些金子,值得嗎?當年我們沒問自己,但後來我們都知道,不值得,再多的錢都買不回一條命,更不要說一百多個人的性命了。」

刑術遲疑了,應該說他從得知這個知情者就是劉文成、就是劉志剛養父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幾乎打定主意,不將劉志剛要淹沒屯子的事情說出來,因為那已經沒意義了,劉志剛失敗了,按照馬菲的推測,他今後再想做點什麼也不可能了,因為他已經五十多歲了,再沒有那個精力。

「刑先生,你相信報應嗎?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神嗎?」劉文成側頭看著刑術。

刑術點頭:「我相信有報應,但我不相信鬼神,可矛盾的是,我又相信‘抬頭三尺有神明’這句話。」

「我信。」劉文成面無表情道,「以前我是個老師,是個大家眼中的知識分子,是個唯物主義者,但在那件事之後,我信了,我每晚都能看到那些人站在炕邊看著我,他們渾身都是血,但不哭不鬧,一句話不說,就那樣看著我,其他人一樣,他們都說看到了,所以,幾十年以來,沒有一個人消停地睡過覺,沒過幾年,磊子和好幾個人都自殺了,投河的、上吊的,派出所都覺得奇怪,外面的人也傳,這裡陰氣太重,遭了髒東西,很多人開始求神拜佛,但是沒用,因為冤魂太多了,但是我們也活該,因為即便是那樣,我們也不敢去自首,只能拼命地對志剛好,希望可以贖罪……你看看堂屋裡面那張我媳婦兒的遺照後面,麻煩您拿過來。」

閻剛轉身,去堂屋拿過照片來,遞給刑術。

刑術翻過遺照後面,發現後面是一張年輕女子的照片,他不用問都知道,那是關芝青的照片。

劉文成側頭看著道:「那就是關芝青,只要參與過當年那件事的人家,家裡親人的遺照後面都擺放著這張照片,大家都當她是活觀音……」說到這兒,劉文成雙眼閉上,又補充了一句,「不管是那件事之前,還是之後。」

刑術看著關芝青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著白大褂,滿臉笑容,他完全無法想象案發當天發生那些事之後,關芝青的臉上會掛著什麼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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