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反貪先鋒

張四喜有些奇怪欽差大人怎麼突然關心起他的家庭生活,原本死記硬背的一大堆進出口貿易的資料都沒用了,早知道就不那麼辛苦去背了,好幾個晚上沒睡覺呢,連新娶的第八房小妾都沒來得及好好疼愛。

「你一個不入流的吏目,每年的俸祿不過百兩紋銀,再加上十畝棉田的收入,也不會超過兩百兩紋銀,而你去年新蓋的江景宅子裡,據說一根南洋進口的房梁木料都要一千兩銀子呢,整座宅子造價超過五萬兩銀子,請問你是從哪裡來的這筆銀子?」欽差大人的話音雖然輕柔,但是字字都像尖刀一樣紮在張四喜的心窩上,斗大的汗水從他額頭上冒出,還沒來得及申辯,欽差大人的第二個問題又丟擲來了。

「你家裡的人口好像也不止十五口吧,聽說你光小妾就娶了八房,兒子女兒生了九個,這些人丁加起來就有十七個了,你可別告訴我你的爹孃不算人。」

張四喜的後背都溼了,沒想到欽差大人連他這個小吏的底細都摸得這麼清楚,可見人家是有備而來,再怎麼解釋也是於事無補了,他將求助的眼神望向旁邊低頭喝茶的總督大人。

總督大人依舊吹拂著茶杯上的熱氣,根本不理睬張四喜的求助,其實此刻程良珏的內心也是一片翻騰,南廠果然名不虛傳,在這些特務面前,尋常人等就是透明的存在。眼下人家把張四喜作為突破口,如果能證明張四喜貪汙,那麼他們就有理由查問市舶司所有的官員,把他們的底細都翻出來,所謂拔出蘿蔔帶出泥,哪個市舶司官員身上不能揪出幾條線索,引到上海道的各級官員身上,這麼查下去,早晚把全上海的官員都牽連進去。

程良珏沒說話,他的腦子在飛快的運轉著,思考著對策。旁邊一位市舶司的副提舉到站出來幫張四喜說話了:「啟秉欽差大人,張四喜有個弟弟叫張五喜,是做出口棉布生意的小老闆,此人收入頗豐,接濟一下當哥哥的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張五喜,自從張四喜進了市舶司才開始做出口棉布生意,短短四五年時間就家財鉅萬,而和他同期開始做棉布出口的商人裡,能做到家財萬兩就算不錯的了,接濟哥哥,哼,我看是哥哥利用職權接濟弟弟才是。」劉子光早已拿到了張四喜貪贓的證據還有其家庭的具體情況,那副提舉提到張五喜,分明是往刀刃上撞。

副提舉也意識到自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不敢再說話,唯唯諾諾的想退到後面,劉子光卻不想放過他,眯眼看了此人一眼道:「閣下就是市舶司副提舉胡明大人吧,久聞胡大人是個馬痴,別人都用轎子代步,你偏偏喜歡騎馬,市舶司衙門馬廄裡那匹大食神駿就是你的座駕吧?我看那匹馬恐怕沒有一萬銀子買不來哦,你可別說也有個家財萬貫的弟弟幫你買的。」

「這……」副提舉頭上也冒出了和張四喜同樣的冷汗,對欽差大人的發問無言以對。

劉子光很滿意這種效果,轉向程良珏道:「程大人,本官看這市舶司的問題頗多,尋常小吏居然能有如此鉅額的財富,光靠他們的俸祿不吃不喝攢一百年也沒那麼多啊,皇上命我巡檢江南,查的就是此等貪贓枉法,損公肥私之徒,我以為市舶司的每一個人都要好好審查,只要查處貪汙受賄,決不姑息,程大人以為如何?」

「全憑欽差大人做主。」程良珏面色冰冷的說。

市舶司和江南織造不同,江南織造雖然腐敗,但總有幾個乾淨的人,下層工人也都未參與其中,所以只要組織得當,是不影響生產的,可是市舶司從上到下已經爛透了,每一個官員,每一個差役都參與其中,不肯同流合汙的人早被清洗出去了,所以審查起來遇到的阻力相當之大。

首先是市舶司官員的集體抵制,雖然這是個五品衙門,但是人員比一般府衙還要多,光憑劉子光帶來的一百多個侍衛和三四個戶部的賬房,無論如何都開展不起工作,要找的卷宗找不到,想查的人抓不到,上海道按察司的官員也極力的不配合,更嚴重的是,審查工作遭到了廣大進出口商人的強烈抗議。

這種抗議可不是程良珏組織的,而是商人們自發組織的,市舶司被查,本來是件好事,但是影響到了他們的生計就變成了壞事,外面的貨物進不來,裡面的貨物出不去,車站碼頭積攢了大量的貨物,數千苦力也沒有了工作,原本雖然受到市舶司的盤削,但是總算有一套規則在執行,大家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可是欽差大人這樣一查,大家連活路都給斷了,眾人無奈,只好湧到館驛外面鬧事,想欽差大人施加壓力。

總督府派來的兵丁們出工不出力,任由商人們衝擊著大門,索性這些人只是和平請願,他們不求別的,只求儘快恢復市舶司的運作,讓他們的貨物資金儘快週轉起來,對於這個始料未及的問題劉子光也有些著慌,不過很快他就有了對策,這還是胡懿敏給出的主意。

商人們的代表被請進了館驛,和欽差大人面談了半個時辰以後才走出來。這是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商人,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面色潮紅,好像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一走出大門就高聲喊道:「夥計們,欽差大有令,市舶司懿案未果之前,所有稅目都免收,不用公憑就可以上下貨了!」

商人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確認以後才歡聲雷動起來,大夥一起面向館驛跪倒,唸叨著欽差大人的大恩大德久久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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