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將涼,月如盤,白瀟站在小樓的陽臺上,抬頭望見的是一片無遮攔的蒼墨天空,平視之下便是起伏低矮的屋宇陰影,漠邊小鎮的夜,靜謐中透著說不出的蒼涼氣息。這是全然不同於內陸城市的,更不似那高聳逶迤的黃山山群——都市是喧囂卻寂寞的,黃山是脫了世俗幾如仙境的,而漠邊的小鎮,是蒼涼外衣下包裹的一團火,是烈火煅燒中頑固不化的一塊鐵,是粗壯烙鐵上纏繞不退的一縷絲,是綿綿柔絲裡結出來的一個繭,是那繭中跳躍不息的執著的生!
白瀟伸手捂住心口,那裡是她的心臟,那溫熱的,跳躍的聲響,是她存在於世的一切意義……如果有一天,這顆心臟停止跳躍了?
如果不想徒留遺恨,那就趁著生命鮮活之時多多珍惜吧。
白瀟深呼吸,張開了雙手,像是要擁抱這夜。
時間已經到了八月中,這幾個月來,她經歷了太多,生生死死,糾糾纏纏,幾乎就像一齣濃墨重彩潑出來的華夢,而華夢之後,是命運的捉弄,還是天地洪爐的考驗?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這兩個月,她跨越了大半個中國,見識了無數的自然玄奇,造化神秀,她還需要有什麼疑問嗎?任何浮於世的迷惘,在造物的鬼斧神工面前,都可以微小不計。她不是哲人,不需要去探尋人生大意究竟在哪裡,她只以一個微小生命的存在,向自己告誡:塌實活著吧,還是塌實的好!
白瀟的心情平淡悠然,她仔細計算起來:什麼才算是塌實?這塌實過日子,也不是那麼容易啊。學業要繼續,柴米油鹽醬醋茶要管著,事業上不說大成就,但也不能被人欺負了去。雙親要奉養好,有個什麼突發事件還必須有應對的能力……還有這個,那個,這其中的學問可就大了。大得多少人一輩子都未必能學個周全,大得也算是半個奢想。
「白瀟。」陳諾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白瀟轉過身,見他穿了套長袖長褲腿的黑色睡衣,短髮隨意撥散著,手上掛了件灰色薄外套,微笑地站在燈光陰影處,溫雅神秘,丰神如玉。
「你讓我想起了一張海報。」白瀟笑了笑,上下微一打量陳諾,「你面向歐美市場宣傳的那一張,神秘古國,東方少年,絲綢之路上的浪漫邂逅。對了,就是你那首單曲的那張海報,邂逅。」
「你會知道我的海報?真不容易。」陳諾做了一個受寵若驚的誇張表情,一邊將手上的外套遞向白瀟,「夜裡涼,披著吧。」
白瀟接過外套,反手披在身上,笑道:「你的名氣擺在那裡,我知道也不奇怪吧。」
「這可難說得很,」陳諾做哀怨狀,「要知道從我們認識以來,我的明星自尊就被你打擊得非常徹底了。你可害得我,一度以為自己已經過氣很多年了呢。」
「呵呵……」白瀟笑極燦爛,燦爛得晃花了陳諾的眼,「看來我得繼續打擊你一下啦,那張海報,是因為我以前的女朋友買來給我墊過桌子,我才記得的。大明星,由此可見你的形象非常親切啊。」她又眨了眨眼睛,模樣十分討喜。
陳諾呆了呆,然後苦笑道:「是很親切,看來我要適當地讓自己變得嚴肅一點了。」他沒注意到白瀟說的「女朋友」這個詞,他只當那是「女性朋友」的意思,根本沒想到,那就是白瀟貨真價實的,愛情上的前女友。
前女友啊,再想到林玉虹,白瀟發現自己除了淡淡的懷念外,竟已不會再有絲毫的情緒起伏了。彷彿曾經因林玉虹而痴迷不悔、心如刀割的那個人,完全就不是她。恍如隔世,又確實隔世,這如今坦然的心情,是這般的痛快,痛快得讓人再也不想去嘗試那所謂犯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