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布蘭

「我是山姆,」黑乎乎的東西抽泣著,「山姆,山姆,我是山姆,放我出來,你刺疼我了……」他在月光下打滾,在梅拉那張糾結的索網中瞎撲騰,而阿多仍在喊,「阿多,阿多,阿多。」

這時玖健把枝條加入火堆之中,吹氣使得焰苗重新噼噼啪啪竄起來。有了光線,布蘭看到井邊是個蒼白的女孩,面龐削瘦,全身裹在兽皮裡,披一件大黑斗篷,正試圖讓懷中的嬰兒停止號哭。地上的東西隔網摸匕首,可惜孔眼太小,做不到。他不是妖怪,也不是渾身滴血的「瘋斧」,只不過是個大胖子,穿黑色羊毛布衣服,外加黑毛皮、黑皮革、黑鎖甲。「他是個黑衣弟兄,」布蘭道,「梅拉,他來自守夜人軍團。」

「阿多?」阿多蹲下身子,窺視網中人。「阿多,」他又大聲說。

「黑衣弟兄,對。」胖子仍像風箱一樣喘氣。「我是守夜人的一員。」他的下巴缠了根網線,迫使他抬頭,其他的線則深深嵌入臉頰。「我是烏鴉,求求你,把我放出來。」

布蘭突然變得不大確定。「你是三眼烏鴉嗎?」他不可能是三眼烏鴉。

「我想不是。」胖子轉动眼珠,只有兩顆眼珠。「我是山姆。山姆威爾·塔利。放我出來,它弄疼我了。」他又開始掙扎。

梅拉厭惡地哼了一聲。「別亂动,如果扯壞我的網,就把你扔回井裡去。躺著別动,我替你解開。」

「你是誰?」玖健問那抱嬰兒的女孩。

「吉莉,」她說,「用紫羅蘭花取的名。他是山姆。我們沒想嚇唬人。」她搖晃嬰兒,柔聲低語,終於制止了號哭。

梅拉為肥胖的黑衣弟兄解索網。玖健走到井邊,向下窺視。「你們從哪兒來的?」

「從卡斯特堡壘,」女孩道,「你是那個人嗎?」

玖健轉身看她。「那個人?」

「他說山姆不是那個人,」她解釋,「有另一個。他被派來尋找那個人。」

「誰說的?」布蘭問。

「冷手。」吉莉輕輕回答。

梅拉掀開索網一端,胖子坐起來。他在顫抖,布蘭發現,而且仍然拼命喘氣。「他說這兒會有人,」他長吁一口氣,「城堡裡有人。但我不知你們就在樓梯頂上,不知你們會扔出一張網,還戳我肚子。」他用戴黑手套的手摸摸腹部。「有沒有流血?我看不見。」

「沒那麼嚴重,只想把你捅倒而已,」梅拉說。「來,讓我看看。」她單膝跪下,觸摸他的肚臍周圍。「你穿著鎖甲耶。根本連皮都沒破。」

「啊,但還是很疼,」山姆抱怨。

「你真的是守夜人的弟兄?」

胖子點點頭,下巴微微顫动。他的皮膚看起來蒼白而鬆弛。「我只是個事務員,負責照看莫爾蒙總司令的烏鴉。」片刻之間,他似乎快要哭出來。「但我在先民拳峰把它們弄丟了,都是我的錯。我還迷了路,連長城都找不到。它有一百里格長,七百尺高,我居然找不到!」

「你已經找到了,」梅拉說。「把屁股抬起來,我要收網。」

「你怎麼穿過長城的?」山姆掙扎起身時,玖健問。「這口井是否通往某條地下河,然後可以過來?可你身上一點也不湿……」

「這裡有道門,」胖子山姆說,「一道暗門,跟長城本身一樣古老,被稱為‘黑門’。」

黎德姐弟交換一個眼神。「我們能在井底找到這道門嗎?」玖健問。

山姆搖搖頭。「你們不行。得由我帶路。」

「為什麼?」梅拉想知道,「如果確實有道門……」

「你們找不到。即使找到了,它也不會開。不會為你們而開。這乃是黑門。」山姆揪揪褪色的黑色羊毛布衣袖。「他說過,只有守夜人的漢子能夠開啟,需要一個發下誓言的弟兄。」

「他,」玖健皺起眉頭,「這個……冷手?」

「那並非他的真名,」吉莉邊說,邊搖晃孩子,「只是我們——山姆和我——為他取的外號。他的手冷得像冰,但他和那些烏鴉從死人手裡把我們拯救出來,還讓我們骑在麇鹿背上,來到這裡。」

「麇鹿?」布蘭驚訝不已。

「麇鹿?」梅拉難以置信。

「烏鴉?」玖健說。

「阿多?」阿多道。

「他是綠色的嗎?」布蘭想知道,「有沒有長角呢?」

胖子也困惑,「你是指麇鹿?」

「冷手啦,」布蘭不耐煩地說,「綠人骑麇鹿,老奶妈說過,他們甚至會長角。」

「他不是綠人。他穿黑衣,就像個守夜人弟兄,但皮膚同屍鬼一樣蒼白,而雙手冷如玄冰。一開始我很害怕,然而屍鬼有藍色的眼睛,也不會說話,或許根本忘記該怎樣說話。可他不同。」胖子轉向玖健。「他等在那裡呢。我們走吧。你們有更暖和的東西穿嗎?黑門很冷,長城另一邊更冷。你們——」

「他何不與你一同過來?」梅拉朝吉莉和嬰兒比劃了一下。「她倆都能過來,為何他沒有呢?你為什麼不帶他過這道黑門?」

「他……他不能。」

「為什麼不能?」

「因為長城。據他說,長城不僅是冰和石頭,其中編織了魔法……古老而強大的魔法。他無法穿越長城。」

城堡廚房突然變得十分寧靜。布蘭可以聽見火焰輕微的噼啪聲,夜風吹动樹葉,伸向月亮的細瘦魚梁木吱吱嘎嘎。對面為怪兽、巨人族和食屍鬼的住所,他想起老奶妈的話,但只要長城牢牢矗立,它們就都過不來。快睡吧,我的小布蘭登,寶貝兒。你無需害怕。這邊沒有怪兽。

「我不是你要帶過去的人,」玖健·黎德告訴胖子山姆,對方的黑衣鬆鬆垮垮,沾滿汙漬。「他才是。」

「哦。」山姆低頭,不大確定地看著他,也許這時才意識到布蘭是殘廢。「我不……不夠強壯,背不动你,我……」

「阿多可以揹我。」布蘭指指籃子。「我坐裡面,在他背上。」

山姆盯著他瞧,「你是瓊恩·雪諾的弟弟。那個墜樓的……」

「不,」玖健道,「那孩子死了。」

「別說出去,」布蘭警告,「拜託。」

山姆疑惑了片刻,但最後道,「我……我可以守秘。吉莉也可以。」他望向女孩,她點點頭。「瓊恩……瓊恩也是我兄弟,是我迄今為止最好的朋友,但他跟斷掌科林去霜雪之牙偵察,一直沒回來。我們在先民拳峰等他,然……然後……」

「瓊恩就在附近,」布蘭說,「夏天看到他了。他跟一群野人在一起,但他們殺了一個人,於是瓊恩奪馬逃走。我敢打賭,他回黑城堡去了。」

山姆瞪大眼睛望向梅拉。「你肯定那是瓊恩?你看到他了?」

「我是梅拉,」梅拉輕笑,「夏天是……」

一個阴影脱離了殘破的拱頂,穿過月光,跳將下來。即使一條腿受傷,那隻冰原狼落地時仍然輕盈猶如飄雪。女孩吉莉發出一聲驚呼,牢牢抱住嬰兒,抱得如此之紧,以至於孩子又號哭起來。

「他不會傷害你,」布蘭說。「他才是夏天。」

「瓊恩說你們都有狼,」山姆摘下手套,「我認識白靈。」他伸出顫抖的手,指頭又白又软,胖得像小香腸。夏天走近嗅了嗅,然後舔舔那隻手。

這時布蘭下定決心。「我們跟你走。」

「你們所有人?」山姆似乎很吃驚。

梅拉揉揉布蘭的頭髮。「他是我們的王子。」

夏天繞著井轉圈,嗅來嗅去,然後停在第一格階梯上,回頭望向布蘭。他也想去。

「如果我把吉莉留在這兒,到回來之前,她會安全嗎?」山姆詢問。

「應該沒問題,」梅拉說,「她可以享用我們的火堆。」

玖健確認,「城堡空的,沒人。」

吉莉環顧四周。「卡斯特跟我們講過城堡,但我不曉得它們有這麼大。」

這不過是廚房。布蘭不知她看到臨冬城會怎麼想,如果真能看到的話。

他們花了點時間收拾,然後把布蘭放进阿多背上的柳條籃裡。等準備好出發時,吉莉已坐在火堆旁給嬰兒餵奶。「你要回來找我哦,」她告訴山姆。

「我會盡快回來,」他承諾,「然後我們去暖和的地方。」布蘭聽到這話,不禁懷疑自己在做什麼。我還能再去暖和的地方嗎?

「我認識路,我走前面,」山姆在頂上猶豫不決,「實在太多階梯了。」他嘆口氣,開始往下走。玖健紧跟在後,接著是夏天,然後是背布蘭的阿多。梅拉殿後,手中拿著捕蛙矛和索網。

這是一段很長的路。井的頂端沐浴在月光中,但每轉一圈它就變得更加狹小,更加黯淡。他們的腳步在潮湿的石頭之間回荡,水聲也越來越響。「我們是不是該點火炬?」玖健問。

「不用,眼睛會調節適應,」山姆說。「一隻手扶牆,就不會掉下去。」

每轉一圈,井變得更加黑暗,更加淒冷。當布蘭終於抬頭,望向上方時,井口已不到半個月亮大。「阿多,」阿多低聲說,「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井也輕聲回應,「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水聲近了,但布蘭向下窺探,只看到黑暗。

又轉了一兩圈,山姆突然停下。此時他離布蘭和阿多四分之一圓周,在下方約六尺处,然而布蘭幾乎看不見人。但他看得見那道門,山姆口中的「黑門」。它根本不是黑的。

白色的魚梁木,上面有一張臉。

木頭散發出光芒,好似牛奶與月光的混合,如此微弱,除開門本身,幾乎不能照亮任何東西,連站在它跟前的山姆也是漆黑一團。那張臉蒼白古老,滿是褶皺。死氣沉沉。嘴閉紧,眼也閉紧,臉頰塌陷,額頭枯癟,下巴鬆弛。若一個人活上一千歲都死不了,只是越來越老,那麼他的臉最後就會像這個樣。

門睜開眼睛。

白色的眼睛,看不見東西。「你是誰?」門問,井輕聲呼應,「誰——誰——誰——誰——誰——誰——誰?」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山姆威爾·塔利道,「長城上的守衛。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国的坚盾。」

「去吧,」那扇門說。它的嘴唇張開,越張越大,越張越大,直到最後,除了一圈褶皺包圍的大嘴,什麼也沒剩下。山姆讓到一邊,揮手示意玖健通過。夏天跟在後面,邊嗅邊走,然後轮到布蘭。阿多彎下腰,但彎得不夠低,結果門的上沿輕輕擦過布蘭頭頂,一滴水落在臉上,沿著鼻子緩緩流淌。它帶有奇特的溫熱,鹹如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