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詹姆

波頓輕笑,「你可知道,我們拿下城堡時,哈利昂·卡史塔克正在這裡作俘虜?後來我把手下卡史塔克家的人馬全撥給他,要他隨葛洛佛東进,希望他別在暮穀城出什麼意外……否則亞麗·卡史塔克小姐就成了他們家唯一的子嗣噦。」他選中另一塊果脯。「你很走運,我剛在孿河城娶了瓦妲·佛雷夫人。」

「美女瓦妲?」詹姆笨拙地用斷肢託著麵包,左手來撕取。

「胖子瓦妲。佛雷大人慷慨地允諾以新娘等体重的銀子作嫁妝,所以我就挑她噦。艾爾瑪,幫詹姆爵士撕麵包。」

男孩從一條麵包上撕下拳頭大的一塊,遞給詹姆。布蕾妮則自己開动。「波頓大人,」她問,「聽說您有意將赫伦堡送給瓦格·赫特?」

「那是講好的價碼,」波頓伯爵解釋,「天下懂得還債的不止蘭尼斯特一家。不管怎樣,我很快得離開。艾德慕·徒利與蘿絲琳·佛雷的婚禮即將在孿河城舉行,国王要我務必出席。」

「艾德慕的婚禮?」詹姆說,「羅柏·史塔克呢?」

「羅柏陛下已經成婚了。」波頓將果核吐到掌心,扔到一邊。「他娶了峭巖城的維斯特林,芳名簡妮。爵士,你肯定認識她,她父親是你父親的封臣呢。」

「我父親有許多封臣,他們又有許多女兒,」詹姆左手端起酒杯,試圖回憶這位簡妮。記得維斯特林是個古老的家族,有的是驕傲,卻沒有力量,為何……

「這不可能,」布蕾妮固執地反對,「羅柏国王承諾與佛雷家結親,怎會背棄誓言?他——」

「——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盧斯·波頓溫和地說,「小姐,請您不要質問我。」

詹姆為羅柏·史塔克感到幾許悲哀。他在沙場贏得戰爭,卻又在床上輸了回去,可憐的傻瓜。「瓦德大人願用鱒魚代替奔狼?」他問。

「噢,至少鱒魚比較可口,」他用淡色的指頭指著他的侍從。「真正受害的是可憐的艾爾瑪。他跟艾莉亞·史塔克訂過親,但他慈祥的老父受不了羅柏国王的背棄,只能替他解除婚約。」

「有艾莉亞·史塔克的訊息?」布蕾妮立時靠過來,「凱特琳夫人還以為……這女孩活著?」

「噢,是的。」恐怖堡伯爵保證。

「您有確切的訊息,大人?」

盧斯·波頓聳聳肩,「艾莉亞·史塔克的確失蹤了一段時間,後來又找著了,我會把她安全帶回北境。」

「還有她姐姐呢?」布蕾妮急了,「提利昂·蘭尼斯特答應用兩個女孩來交換他哥哥。」

恐怖堡伯爵覺得很有趣。「小姐,沒人告訴您嗎?蘭尼斯特都是騙子。」

「可以把這視為對我家族榮譽的侮辱嗎?」詹姆用左手拾起切乳酪的刀。「又平又鈍,」他將拇指滑過刃面,評論道,「但足以刺穿你的眼睛。」額頭全是汗,他希望自己不要表現得像內心感覺的那麼虛弱。

淡淡地微笑又回到波頓大人唇邊。「就一個連麵包也撕不了的人而言,你的口氣不小。我提醒你,這裡到处都是我的人。」

「到处都是,但離得太遠。」詹姆朝周圍的長廳掃了一眼。「等他們趕到,你就跟伊里斯一樣死翹翹了。」

「主人拿乳酪和橄欖盛情相待,作客人的怎可出言威脅?」波頓大人譴責,「至少在我們北方,大家還把賓客權利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約定。」

「我是你的俘虜,不是你的客人。你的山羊砍了我的手,你以為幾塊果脯就能冰釋前嫌,趁早絕了念頭。」

盧斯·波頓緩緩地說:「或許我錯了,或許我該把你當結婚彩禮送給艾德慕·徒利……或許我該將你明正典刑,就像你姐姐殺艾德·史塔克。」

「我以為這很不明智,天下皆知,凱巖城有仇必報。」

「在我的城堡和你的岩石之間相隔上千裡格的山巒、大海和沼澤。蘭尼斯特能奈波頓家若何?」

「蘭尼斯特家同樣以友誼和信譽著稱。」詹姆逐漸明白了遊戲規則。妞兒明白嗎?他不敢去看。

「不知聰明人該不該拿你當朋友。」盧斯·波頓朝男孩作個手勢。「艾爾瑪,幫客人們切肉。」

烤肉先給布蕾妮,但她顧不得吃。「大人,」她說,「詹姆爵士是凱特琳夫人兩個女兒的贖品,請您擇日放了我們,讓我們完成交易吧。」

「逃跑的訊息從奔流城傳來,至於交換,從無耳聞。小姐,您協助俘虜逃亡,已構成叛国大罪。」

大個子妞兒站了起來。「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史塔克夫人效命。」

「我的主君是北境之王——或者像某些人說的那樣,‘失去北境之王’。陛下不希望把詹姆爵士送回給蘭尼斯特家。」

「坐下來好好吃,布蕾妮,」詹姆勸道。艾爾瑪在他的餐盤裡放下一片烤肉,焦黑多血。「波頓大人想殺我們,就不會浪費寶貝的李子脯啦,不如留著補自個兒腸胃。」他瞪著烤肉,終於承認自己無法單手进食。如今的我,甚至值不了一個女孩,他盤算,外加山羊才能完成交易。而那女孩回去的方式,凱特琳夫人是肯定不會喜歡的。想到這,他做個鬼臉。不用說,到頭來一切都會怪到我頭上。

盧斯·波頓有條不紊地切肉,鮮血流下餐盤。「布蕾妮小姐,如果我告訴您,我願意放詹姆爵士上路,願意達成您和史塔克夫人的心願,您可會坐下來好好吃?」

「我……您願意放我們走?」妞兒警戒地說,但她坐了下來。「謝謝您,大人。」

「沒關係。其實問題在於,瓦格大人給我帶來了一點……小麻煩。」他將淡色的眼睛轉向詹姆。「你知道山羊為何砍你的手?」

「他喜歡讓人斷手缺腳。」斷肢上的亞麻布為血和酒所浸染,「無需什麼理由。」

「不,他有目的。山羊比看上去機靈得多。長期統率勇土團那樣的隊伍,需要的是腦子。」波頓用匕首叉起一大片肉,送到嘴裡,仔細咀嚼,然後吞下。「我以赫伦堡作賄賂,瓦格大人方才背叛蘭尼斯特家,因為他知道,這高出你父親能開出的任何價碼一千倍之多。但反過來,身為異鄉人,他不明白這份獎品是有毒的。」

「黑心赫伦的詛咒?」詹姆笑道。

「泰溫·蘭尼斯特的詛咒。」波頓伸出酒杯,艾爾瑪連忙斟滿。「我的山羊不認識塔貝克家或雷耶斯家的人,不知道你父親大人對付叛徒的手段。」

「早就沒有塔貝克家或雷耶斯家的人了。」詹姆道。

「這點我相信。瓦格大人顯然一門心思寄望史坦尼斯在君臨高奏凱歌,接著為他反抗蘭尼斯特出了一份綿薄之力的緣故,正式承認他的封地。」他干笑一聲。「不錯,只怕他也不瞭解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那傢伙或許會給他赫伦堡……同時也會給他一條繩子。」

「一條繩子與我父親將要他付出的代價相比,太輕。」詹姆道。

「這點他和你達成共識。眼下史坦尼斯大敗,藍禮喪命,只有史塔克家能保他免遭泰溫大人的報復,可惜連這個機會也越來越渺茫。」

「羅柏国王戰無不勝。」布蕾妮坚決地說,一如既往地頑固。

「是啊,戰無不勝,卻接連丟掉佛雷家族、卡史塔克家族、臨冬城與整個北境。遺憾哪,少狼主只有十六歲,他這個年紀的孩子總以為自己強大而不朽。就我看來,老成的做法是找機會屈膝。戰爭的結局總歸是和平,和平的前提是寬恕……至少,羅柏·史塔克能保住爵祿,瓦格·赫特這樣的人就難了。」波頓給他一個極輕微的笑。

「兩邊都在利用他,但兩邊都不會為他的下場流一滴眼淚。勇士團沒有參加黑水河之戰,但他們的死刑已在那裡判決。」

「你能原諒我的喜形於色吧。」

「呵,你就不為我那可憐的、遭天譴的山羊感到一點遺憾麼?噢,可諸神終究是……不然又為何把‘你’交到他手裡?」波頓咀嚼起另一片肉。「卡霍城無論從面積或影響上論,都遠不及赫伦堡,好在位於獅爪可觸及的範圍之外。只要娶亞麗·卡史塔克小姐為妻,山羊就能成為名副其實的領主老爺。他想從你父親那邊敲詐一筆,然後把你賣給瑞卡德大人。他要的是那位少女,是避難所。」

「想賣你,首先要保住你,而河間地处处有危機。葛洛佛和陶哈在暮臨廳大敗,他們的部隊四散潰逃,遭到魔山的追殺;一千名卡史塔克的部眾為了抓你,朝奔流城東、南兩個方向持續搜尋;此外還有無主無地的戴瑞家部眾,越來越猖狂的狼群和閃電大王率領的土匪。說真的,要給唐德利恩逮住,他會把你和山羊吊死在同一棵樹上。」恐怖堡伯爵用麵包塊去吸餐盤裡的血。「只有把你關在赫伦堡,他才能放心地做交易,可在此地,他的勇士團不僅比我的人少,甚至連伊尼斯爵士的人也比不上。毫無疑問,他害怕我把你送還給奔流城的艾德慕……甚至把你還給你父親。」

「但弄殘了你,他一舉達到三個目的:除去潛在的威脅,給你父親一個恐怖的信物,抵消了你對我的價值——他是我的人,我是羅柏国王的人,如果要問罪,得先找到我頭上。所以你看……這就是我的小麻煩。」他盯著詹姆,淡色的眼睛半點不眨,充滿暗示,充滿寒意。

我明白了。「你要我為你洗刷,你要我告訴父親這一切不關你的事,」詹姆哈哈大笑,「大人,把我送到瑟曦身邊,我會盡我所能地大吹法螺,歌頌你對我的優待。」他明白,只消說個不字,波頓會立刻把他丟還給山羊。「如果我的手還在,我現在就寫信。告訴父親,我是如何被他飄洋過海請來的傭兵所傷害,又是如何被高貴的波頓老爺拯救的。」

「我相信你的承諾,爵士。」

這話可稀罕。「那麼,你打算何時放我?又如何保護我免遭狼群、土匪和卡史塔克的毒手呢?」

「科本說你能上路時,我才會送你走,並由我的侍衛隊長沃頓親率大批精兵跟隨保護。他外號‘鐵腿’,是個鋼鐵般忠誠計程車兵,會確保你平安無恙地返回君臨。」

「還得確保把凱特琳夫人的女兒們平安無恙地送回來,」妞兒提醒,「大人,感謝您請沃頓先生前來保護,但歸還女孩是我的責任。」

波頓大人漠不關心地掃了她一眼。「小姐,那兩個女孩不關你的事。珊莎小姐已是小惡魔的夫人,只有諸神能將他們分開。」

「夫人?」布蕾妮很驚訝,「小惡魔的夫人?可他……他在朝堂上發過誓,滿朝文武和諸神均能作證……」

好個天真的孩子。其實,詹姆吃驚的程度不亞於她,但他知道隱藏。珊莎·史塔克,希望你將歡笑帶給提利昂。他記得弟弟和農夫的小女孩共度的快樂時光……即便為時只有半月。

「小惡魔發誓與否都毫無關係,」波頓大人宣佈,「尤其和您沒關係。」聽罷此言,妞兒似乎很受傷,當盧斯·波頓揮手示意守衛上前時,或許她終於意識到陷阱的鋼牙已經牢牢合攏。「既然詹姆爵士決定繼續往君臨的旅程,您恐怕就得留下來,我不能把瓦格大人的兩件戰利品同時剝奪掉。」恐怖堡伯爵拿起又一塊李子脯,「如果我是您,小姐,我不會在意史塔克,而該擔心藍寶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