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時候說過不要呢,湯姆?」女人呵斥。「喏,我會給你的朋友們烤頭羊,給你一隻干癟癟的老耗子。呸,連這你都不配,除非給老孃哼三兩支曲兒,或許我就心软了。唉,沒辦法,誰叫我喜歡同情人呢。好啦,來吧,來吧。卡絲,拉娜,燒幾壺水。吉欣,幫我脱他們的衣服,它們也得煮一煮。」
她的威脅一一兌現。艾莉亞拼命分辨:不到兩週前才在橡果廳洗了兩次,但紅髮女人毫不理會。兩個女僕一邊將她硬生生架上樓梯,一邊爭論她到底是男是女。叫海麗的女僕贏了,因此另一個不得不提來熱水,用剛毛刷替她使勁搓背,幾乎搓掉一層皮。她們拿走斯莫伍德夫人給她的衣服,替她換上帶花邊的亞麻布衣,把她打扮得像珊莎的玩具娃娃。好在她餓了,無暇顧及這麼多,等她們弄完後連忙下樓吃東西。
艾莉亞穿著笨乎乎的女孩衣服坐到大廳時,記起西利歐·佛瑞爾的教誨,要她「洞察真相」。她發現這裡的女侍比任何一家客棧都多,而且大多年輕標緻。從黄昏時分起,蜜桃客棧就有許多男人进进出出,但他們都不在廳內逗留,甚至當湯姆拿出木豎琴,唱起「六女同池」,也沒有吸引什麼關注。木製樓梯老舊高聳,男人帶女孩上樓,踩出劇烈的吱嘎聲。「我打賭,這是一間妓院,」她低聲對詹德利說。
「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妓院。」
「我知道,」她坚持,「就是有許多女孩的客棧。」
他又涨紅了臉。「那你在這兒干嗎?」他問,「該死,貴族小姐不該來妓院,大家都知道。」
一個女孩坐到他對面的凳子上。「誰是貴族小姐?那個瘦瘦的?」她看看艾莉亞,咧嘴大笑。「我是国王的女兒呢。」
艾莉亞知道自己受了嘲弄。「你才不是。」
「啊,那可說不定哦。」女孩聳聳肩,一側外衣滑落下來。「他們說勞勃国王躲這兒的時候跟我妈上過床,然後才去打仗。雖然所有女人他都上過,但勒斯林說他最喜歡我妈。」
這女孩確實有国王的頭髮,艾莉亞心想,濃厚稠密的炭黑頭髮。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詹德利也有。許多人都有黑頭髮。
「我妈為我取名鍾兒,」女孩告訴詹德利,「以紀念那場戰役。好啦,我打賭我可以敲響你的鐘,你想不想要啊?」
「不想,」他生硬地說。
「才怪,我打賭你想。」她一隻手順著他的胳膊滑過。「索羅斯和閃電大王的朋友我不收費。」
「不想,我說了不想。」詹德利猛然起身,離開桌子,走进外面的夜色之中。
鍾兒轉向艾莉亞,「他不喜歡女孩子?」
艾莉亞聳聳肩。「他不過是笨啦,就喜歡打磨頭盔,用錘子敲劍。」
「哦,」鍾兒將外衣拉回肩頭,找幸運傑克說話去了。不一會兒,她就坐上他膝蓋,一邊咯咯笑,一邊喝他杯裡的酒。綠鬍子要來兩個女孩,兩邊膝蓋各坐一個。安蓋跟那雀斑臉的姑娘一起消失,檸檬也不見了。七絃湯姆坐在壁爐邊唱「春天綻放的春花」。艾莉亞邊聽,邊啜飲紅髮女人準她喝的摻水葡萄酒。廣場上,死人在鴉籠裡腐爛,但蜜桃客棧中的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只是有些人笑得太誇張,似乎想遮掩什麼。
現在正是溜出去偷馬的好時機,但艾莉亞看不到這樣做的好处。她頂多骑到城門口。那個隊長絕不會放我過去,即使他讓我過去,哈爾溫也會追來,或者那個帶狗的‘瘋獵人’。她希望自己有張地圖,知道石堂鎮離奔流城究竟有多遠就好了。
不知不覺間,艾莉亞的杯子空了,她打起哈欠。詹德利還沒回來。七絃湯姆唱起「兩顆跳动如一的心」,唱一句吻一個姑娘。窗邊角落裡,檸檬和哈爾溫在跟紅髮的艾菊低聲交談。「……在詹姆的牢房裡待了一夜,」她聽見女人說,「她和另一個女的,殺藍禮的那個。他們三人待在一起,到第二天早上,凱特琳夫人便為爱情放了他。」她從喉嚨深处發出一聲冷笑。
這不是真的,艾莉亞心想,母親決不會。她突然覺得既悲傷、又憤怒、又孤獨。
一個老頭在她邊上坐下。「哎喲,這不是個美麗的小桃子嗎?」他的呼吸跟籠子裡的死人一樣臭,小小的豬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我可爱的蜜桃姑娘叫什麼名兒啊?」
半晌間,她不知該怎麼偽裝。她不是什麼蜜桃姑娘,但在這裡,在這個臭烘烘的陌生醉漢面前,也不可以做艾莉亞·史塔克。「我是……」
「她是我妹妹。」詹德利的手沉重地搭在老頭肩上,使勁捏了一把。「別碰她。」
那人轉過來,想要爭執,看到詹德利的身材,又缩了回去。「她是你妹子,啊?那你算哪門子哥哥?我才不會把老妹帶來蜜桃客棧咧,嘿,決不會。」他從凳子上起立,咕噥著走開,去找別的伴。
「你干嘛這麼說?」艾莉亞跳將起來,「你又不是我哥。」
「沒錯,」他生氣地道,「我出生低賤,做不了大小姐的親戚。」
艾莉亞被他的怒氣嚇了一跳。「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捧起一杯酒。「走開。我想安安靜靜地喝酒,然後也許去找那個黑髮女孩,讓她敲響我的鐘。」
「但是……」
「我說了,走開。小姐。」
艾莉亞轉身離開,將他拋下。頑固呆笨的雜種小子,就這副德行。他爱敲多少鍾就敲多少,不關她事。
他們的臥室被安排在樓梯頂端,位於屋簷之下。蜜桃客棧也許不缺床,但為這群土匪,就只提供了一張。然而那是一張大床,差不多填滿整間屋子,而茅草褥子雖然發了黴,卻足以應付所有人。此刻整張床由她一人獨享。她的衣服掛在牆頭鉤子上,在詹德利和檸檬的東西中間。於是艾莉亞脱下花邊布衣,將自己的短裝從頭上套进,爬上床,鑽进毯子底下。「瑟曦太后,」她低聲對枕頭說,「喬佛裡国王,伊林爵士,馬林爵士。鄧森,拉夫,波利佛。記事本,獵狗,魔山格雷果爵士。」她有時候喜歡打亂順序,有助於記清名字和他們所做的事。他們中有的或許已經死了,她心想,或許被關在某处的鐵籠子裡,任烏鴉啄出眼珠。
她合上眼就睡著了。那晚,她夢到自己又成了一匹狼,在潮湿的樹林裡穿行,空氣中滿是雨水,腐肉和鮮血的味道。在夢中,這些都很美好,艾莉亞知道自己沒什麼好怕。她強壯、敏捷而兇猛,而她的族群、她的兄弟姐妹們,全都跟著她。他們合力捕到一匹受驚的馬,撕裂它的喉嚨,享用大餐。月亮衝破烏雲,她仰天長嘯。
黎明來臨的時候,她被一陣狗吠吵醒。
艾莉亞呵欠著坐起來。詹德利在她左邊挪了挪,檸檬斗篷則在右邊大打呼嚕,呼嚕聲幾乎被外面的狗吠所淹沒。一定有好幾十條狗。她爬出毯子,躍過檸檬、湯姆和幸運傑克,來到窗邊。掀開百葉窗,寒風與湿氣一起湧进,天色灰暗阴沉。下面的廣場裡,狗們一邊吠叫一邊打轉,不停呼嗥咆哮。這群狗中包括黑色巨獒犬、精瘦的狼犬、黑白相間的牧羊犬,還有艾莉亞不認識的品種——長著黄色長牙、毛發濃密雜亂的斑紋猛兽。旅館和喷泉之間,十來個骑手跨在馬上,監督鎮民們開啟胖子的鐵籠,使勁拽他胳膊,將腫胀的屍体扯出來,扔到地上。狗們見狀一擁而前,將塊塊血肉從骨頭上撕下。
艾莉亞聽見一個骑手的笑聲。「這就是你的新城堡,該死的蘭尼斯特混蛋,」他說,「對你來說有點小,但別擔心,會想法子把你塞进去的。」他身邊有個沉默的囚犯,圈圈麻繩捆住手腕,許多鎮民拿屎潑他,但他躲也不躲。「你將在籠裡腐爛,」俘虜他的人大聲說,「烏鴉會啄出你的眼珠,而我們大把大把地花你的蘭尼斯特臭錢!等烏鴉吃飽後,再把你剩下的部分送給你那該死的兄弟。不過我懷疑到時候他還認不認得你。」
吵鬧聲弄醒了蜜桃客棧裡的許多客人。詹德利擠到艾莉亞邊上,從窗戶望出去,湯姆站在他們身後,像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妈的,喊什麼喊?」檸檬在床上抱怨,「老子想好好睡一覺。」
「綠鬍子在哪兒?」湯姆問他。
「在艾菊床上,」檸檬說,「怎麼了?」
「把他和射手找到。‘瘋獵人’回來了,要把人關进籠子。」
「蘭尼斯特,」艾莉亞說,「我聽見他喊‘蘭尼斯特’。」
「抓住弒君者了?」詹德利想知道。
下面廣場裡,一塊石頭砸到俘虜臉頰上,打得他轉過頭來。不是弒君者,艾莉亞心想,但諸神畢竟聽見了我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