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丹妮說。一個含糊的字眼,或許,任何語言中都一樣。她轉向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和他的奴隸女孩。「我要謹慎考慮。」
奴隸商人聳聳肩。「告訴她快點考慮,我有許多買家。三天之前,我才將同一批無垢者給一個海盜王看過,他希望把他們全買下。」
「那海盜只要一百個,主人,」丹妮聽見奴隸女孩說。
他用皮鞭頂端捅了她一下。「海盜都是騙子,他會把他們全買下,就這麼告訴她,小賤人。」
丹妮知道自己的需求遠遠不止一百個。「提醒你的善主大人我的身份,提醒他,我乃‘風暴降生’丹妮莉絲,龙之母,不焚者,維斯特洛七大王国的女王,血統襲自征服者伊耿和古老的瓦雷利亞。」
她的話被翻譯成彆扭的瓦雷利亞語,卻未能打动渾身散發著香水味的肥胖奴隸商人。「瓦雷利亞人還在鸡奸綿羊時,吉斯就是一個世界帝国了,」他朝可憐的小翻譯吼叫,「我們乃鷹身女妖之子。」他聳聳肩。「跟女人繞舌真麻煩,東方的女人也好,西方的女人也罷,統統優柔寡斷,除非吃飽了東西,聽夠了奉承,塞滿了糖果,才會作決定。很好,如果這是我的命,就認了吧。告訴那婊子,倘若想要一個嚮導帶她參觀我們可爱的城市,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很樂意為她效勞……也很樂意跟她找找樂子,只要她比外表看上去更像女人。」
「在您考慮期間,克拉茲尼善主非常樂意帶您參觀阿斯塔波,陛下,」翻譯說。
「我會請她吃狗腦凍、燉紅章魚濃湯和狗胎。」他擦擦嘴唇。
「他說在這兒可以吃到許多可口的菜餚。」
「告訴她金字塔的夜晚有多漂亮,」奴隸商人低吼,「告訴她我要舔她乳房上的蜜汁,若她喜歡的話,還可以舔我的。」
「黄昏時分的阿斯塔波最是美麗,陛下,」奴隸女孩說,「善主大人們在每級階梯上都點起絲綢燈籠,令所有金字塔都泛著彩光。遊艇在蠕蟲河裡游弋,您可以聽著輕柔的音樂,造訪水中小島,享受美食美酒和其他樂趣。」
「請她前往我們的鬥技場,」克拉茲尼補充,「道克鬥技場今晚安排了一齣好戲。一頭大熊對三個小男孩。一個男孩渾身沾滿蜂蜜,另一個沾滿鮮血,還有一個沾滿腐爛的魚,她可以押注熊先吃哪一個。」
嗒,嗒,嗒,丹妮聽見白鬍子阿斯坦敲個不停。老人臉色平靜,但动作顯示出他內心的憤怒。嗒,嗒,嗒。她逼自己微笑。「我在‘貝勒裡恩號’上有自己的熊,」她告訴翻譯,「如果不回去,他很可能吃了我。」
「瞧,」等她的話被翻譯過去,克拉茲尼評判,「作決斷的不是女人,而是她趕著去見的男人。一如既往!」
「感謝善主大人的耐心和好意,」丹妮道,「告訴他我會仔細考慮在這兒瞭解的情況。」她向白鬍子阿斯坦伸出胳膊,讓他挽自己穿過廣場,走向坐轎。阿戈和喬戈跟在兩側,彎腿昂首闊步,這是馬王被迫下馬和普通人一樣步行時的慣用姿勢。
丹妮皺眉爬进轎子,並招呼阿斯坦进來坐到身邊,他這麼年邁的人不該在豔阳下步行。行进途中,她沒關簾子。這座紅磚之城被阳光熾烈地烘烤,每絲微風都值得珍惜,即使其中伴隨著縷縷紅色粉塵。況且,我需要觀察。
她走過塵埃之殿,沐浴過聖母山下的世界子宫湖,然而在她眼裡,阿斯塔波仍是座奇異的城市。所有街道都跟驕傲廣場一樣,全由紅磚砌成,紅磚砌的還有階梯形金字塔、深挖入地並帶有圈圈逐漸下降坐席的鬥技場、含硫磺的喷泉池、阴暗的酒肆及環城古牆。如此多的磚塊,她心想,如此古老,如此脆弱。空中都是細小的紅色粉塵,微風吹過,粉塵便沿著阴溝飛舞。難怪阿斯塔波的婦女都蒙著臉,磚粉比沙子更易刺痛眼睛。
「讓路!」喬戈在轎子前面骑行,高聲呼喊,「給龙之母讓路!」見他展開銀柄長鞭,在空中揮得喇喇作響,她忙探身制止。「別在這裡,吾血之血,」她用多斯拉克語說,「這些磚塊已聽過太多的鞭響。」
早上,當他們從港口出發時,街上杳無人煙,現在已是下午,卻似乎仍舊空曠。一頭大象緩緩走過,背上馱著個格子座箱。一名被曬得蛻皮的男孩光著身子坐在干涸的紅磚排水溝裡,一邊挖鼻子一邊悶悶不樂地注視著街道上的螞蟻。聽見馬蹄聲,他抬起頭來,茫然地看待一隊骑兵飛驰而過,刺耳的笑聲伴隨著蹄下掀起的紅色塵土。士兵們的黄絲披風上縫有許多閃亮銅盤,好似無數太阳,外衣是帶刺繡的亞麻布,腰部以下則穿打褶布裙和涼鞋。他們不戴帽子,每人都將紅黑相間的直立頭髮梳理上油,盤成各種奇怪的形狀,有犄角、翅膀、刀鋒,甚至抓握的手,因此他們就像一群從七層地獄裡出來的惡鬼。丹妮和光著身子的男孩一起看了一陣,直到他們消失,接著男孩又回去看螞蟻,手指伸向鼻孔。
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她思忖,但已沒有當初的繁盛,甚至不及魁爾斯、潘託斯或里斯。
轎子突然在十字路口停下,好讓一隊拖著步子的奴隸從前方經過,監工的鞭子噼啪作響,催促他們前进。丹妮注意到這些人都不是無垢者,而更普通,淡棕色皮膚,黑頭髮。他們中有女人,但沒有孩子,全部光著身子。兩個阿斯塔波人骑白驢跟在後面,男人穿紅絲綢託卡長袍,蒙面的女人穿湛藍的亞麻布衣,上面飾有片片小天青石,她紅黑相間的頭髮上插了一把象牙梳。男人時而朝她輕聲低語,時而哈哈大笑,半點也不在意丹妮,對他的奴隸和監工亦不予理會。那監工是個壯實的多斯拉克人,拿著糾缠的五條鞭,肌肉虯結的胸口驕傲地紋著一隻帶鎖鏈的鷹身女妖。
「磚與血造就阿斯塔波,」白鬍子在她身邊喃喃道,「磚與血造就她的子民。」
「那是什麼?」丹妮好奇地問。
「小時候一位學士教我的古詩。我不知道它是如此真實。阿斯塔波的磚塊乃是被造就它們的奴隸之血染紅的。」
「是啊,」丹妮道。
「陛下,在您的心也變成磚塊之前,趕紧離開此地吧。今晚就趁著夜潮啟航出海。」
我能這樣就好了,丹妮心想。「喬拉爵士說,我會在阿斯塔波買到一支軍隊。」
「喬拉爵士本人就是個奴隸販子,陛下,」老人提醒她。「在潘託斯、密爾和泰洛西很容易僱到傭兵。為金錢而殺戮的人沒有榮譽,但至少不是奴隸。到那邊去尋求軍隊吧,我請求您。」
「我哥哥造訪過潘託斯、密爾、布拉佛斯……所有的自由貿易城邦。總督和大君們給予他紅酒和許諾,卻讓他的靈魂飢餓致死。一個終生都在乞討的人不可能保持人格。我在魁爾斯已嚐到了這種滋味,決不會手拿討飯碗前往潘託斯。」
「做乞丐總好過當奴隸販子,」阿斯坦道。
「說這話的人兩種身份都沒嘗試過。」丹妮沒好氣地說。「侍從大爺,你知道被售賣是什麼感覺嗎?我可是知道的。我哥將我賣給卓戈卡奧,以換取一頂黄金王冠,結果卓戈給了他金冠,但不是他所期望的方式,而我……我的日和星讓我成為王后,若他是另一個人,結局也許大不一樣,可惜不是。你以為我忘了恐懼的滋味?」
白鬍子低下頭。「陛下,我無意冒犯。」
「只有謊言才是冒犯,真誠相諫絕計不是。」丹妮拍拍阿斯坦斑駁的手掌,讓他安心,「我有龙的脾性,僅此而已,你不必害怕。」
「我會記住的。」白鬍子微笑。
他不僅有張慈祥的臉孔,身上還蘊涵著巨大的力量,丹妮心想,真不明白喬拉爵士為何不信任他。難道他妒忌我找到了其他可以傾訴的男人?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在貝勒裡恩號上被放逐的骑士親吻她的那個夜晚。他不該這麼做。他年紀是我三倍,相對於我又出生太低,況且沒有得到我的准許。未經女王准許,真正的骑士決不會親吻他的女王。在那之後,她小心翼翼,再沒跟喬拉爵士獨处過,身邊一直有女僕或血盟衛陪伴。但他想再吻我,我從他的眼睛裡能看出來。
丹妮自己的欲望無從名狀,但喬拉的吻的確喚醒了某種東西,某種自卓戈卡奧死後便一直沉睡著的東西。躺在狹窄的鋪位上,她常常幻想擠在身邊的不是侍女,而是某位男子。這個念頭令她奇妙地興奮。有時候,閉上眼睛就會夢到「他」,但「他」從來不是喬拉·莫爾蒙,「他」更年輕更標緻,雖然面容始終是團朦朧的影子。
有一次,丹妮被折磨得無法入睡,手不自禁地滑向兩腿之間,當她摸到那裡竟如此湿润時,不禁屏住了呼吸。她的指頭在阴唇間來回移动,动作很慢,也幾乎不敢喘氣,以免驚醒身邊的伊麗,直到找到一個舒適的點,便停留在那裡,輕輕抚弄,起初尚羞澀猶疑,隨後越來越快,然而渴求的安慰依舊遙不可及,直到最後驚动了她的龙。其中一隻在船艙彼端嘶叫起來,伊麗發現了她的动作。
丹妮知道自己涨紅了臉,但黑暗之中,伊麗肯定看不見。女僕無言地將一隻手搭上她的乳房,俯身含住乳頭,另一隻手則沿著她腹部柔和的曲線滑下去,穿過銀金色的細發叢,在大腿之間運动。不過一小會兒,她便雙腿扭曲,乳房高聳,整個身子都開始顫抖,接著便尖叫起來。抑或那是卓耿的尖叫?伊麗一言不發,完事之後蜷起身子重新入眠。
第二天,一切就像一場夢。即使發生過什麼,那跟喬拉爵士又有何關係?我要的是卓戈,我的日和星,丹妮提醒自己,不是伊麗,不是喬拉爵士,只有卓戈。然而卓戈已死,她以為所有的感覺都隨他在紅色荒原中消逝,但區區一個叛逆的吻不知怎的又將它們重新喚醒。他不該吻我。他擅自行事,我卻聽之任之,這絕不能再發生了。她鬱悶地抿起嘴,搖晃著腦袋,辮子裡的鈴鐺輕響。
愈靠近海灣,城市變得愈美麗。巨大的磚塊金字塔沿岸排列,最大的有四百尺高。它們寬敞的平臺上生長著各種樹木、藤蔓與花草,陣陣芬芳的清風在其間旋繞。另一座巨型鷹身女妖像立在港口城門上,由燒硬的紅土製成,已明顯風化,蠍尾只剩一小截,而泥爪子裡陳舊的鐵鎖鏈,業已生鏽腐爛。水邊比較涼快,而丹妮奇怪地發現,波濤擊打腐爛樁子的聲響竟令人寬心。
阿戈扶她下轎。前方,壯漢貝沃斯坐在一根大樁子上,吃著一大塊棕色烤肉。「狗肉,」他看到丹妮便愉快地說,「阿斯塔波的狗肉不錯,小女王,要不要吃啊?」他笑著遞上狗肉,滿嘴油膩。
「謝謝你,貝沃斯,我不要。」丹妮是吃過狗肉的,但此刻心中所想只有無垢者和他們愚蠢的小狗。她迅速掠過大個子太監,沿著跳板走上貝勒裡恩號的甲板。
喬拉·莫爾蒙爵士等著她。「陛下,」他頷首道,「奴隸商人們來過。一行三人,帶著十來個文書和十來個下苦力的奴隸。他們走遍貨艙每個角落,記下一切東西。」他領她走到船尾。「他們有多少人待售?」
「一個也沒有!」讓她生氣的是莫爾蒙還是這座城市?這座惟有鬱滯暑氣、汗骚臭味和剝落磚塊的奴隸之城?「他們賣太監,不賣人。磚頭做的太監,跟阿斯塔波其餘的東西一樣。我該不該買下這八千個死魚眼睛,為了一頂尖刺盔便殺害嬰兒、掐死小狗的磚頭太監?他們甚至連名字都沒有!他們不是人,爵士!」
他被她的怒氣嚇了一跳。「卡麗熙,」他說,「無垢者從小就被挑選,接受訓練——」
「我聽夠了他們的訓練。」丹妮的眼淚奪眶而出,突如其來,促不及防。她反手一掌,狠狠地打在喬拉爵士臉上。要麼如此,要麼就得哭出聲來。
莫爾蒙摸摸被打的臉頰。「如果我冒犯了女王陛下——」
「你當然冒犯了我,大大地冒犯了我,爵士先生,如果你是我真正的骑士,就決不會將我帶到這個醜惡骯髒的地方。」如果你是我真正的骑士,就決不會吻我,或者那樣子看我的胸口,或者……
「遵命,陛下,我這就叫格羅萊船長作好準備,趁著夜潮啟航,到某個不那麼醜惡骯髒的地方去。」
「不,」丹妮說。格羅萊船長在前甲板上注視著他們,船員們也在看。白鬍子,血盟衛,姬琪……每個人聽到耳光聲都停下了工作。「我要立刻啟航,不等潮水;我要遠走高飛,再不回頭。但我不能,不是嗎?八千個磚頭太監等著出售,我必須想辦法把他們買下來。」說完,她離開他,走下艙室。
船長室的木雕門內,她的龙並不安靜。卓耿昂頭嘶叫,蒼白的煙霧從鼻孔中喷出,韋塞利昂拍翅朝她迎來,試圖棲息在丹妮肩頭上,就像小時候那樣。「不,」丹妮邊說,邊輕輕掙脱,「你現在大了,不能那樣子,親爱的。」但龙不依,反將白金相間的尾巴盤在她手臂上,黑爪子嵌入衣服袖子的布料裡,紧紧攫住。她只得無奈地埋进格羅萊的大皮椅,咯咯直笑。
「您離開之後,他們像發了瘋似的,卡麗熙,」伊麗告訴她,「韋塞利昂把門扒得滿地都是碎片,您看到了嗎?奴隸販子們過來看時,卓耿想逃跑。我抓住他的尾巴,不讓他走,他就回頭咬我。」她給丹妮看手上的牙印。
「他們中有沒哪個想燒出一條路來?」這是丹妮最害怕的事。
「沒有,卡麗熙。卓耿喷過火,卻是對著空中喷的,奴隸販子們嚇得不敢走近。」
她吻了伊麗手上的傷痕。「很抱歉他咬了你,龙實在是不該鎖在小船艙裡的。」
「這一點,龙跟馬很像,」伊麗道,「骑馬民族也是。卡麗熙,您聽,馬兒在下面嘶喊,踢打著木頭牆,姬琪說你不在時老婦人和小傢伙們也尖叫。他們不喜歡這輛水車,不喜歡這黑色鹹海。」
「我明白,」丹妮說,「我真的明白。」
「卡麗熙在傷心嗎?」
「是的,」丹妮承認。既傷心又迷惘。
「要我取悅您嗎?」
丹妮退開一步。「不。伊麗,你不必那麼做。那晚上的事,當你醒來時看到……你不是服侍人的床上奴隸了,我給過你自由,記得嗎?你……」
「我是龙之母的女僕,」女孩說,「取悅卡麗熙是我最大的榮耀。」
「我不要那個,」她坚持,「不要。」她猛一轉身。「退下。我要一個人好好想想。」
丹妮回到甲板上時,黄昏已降臨到奴隸灣的海面上。憑欄而立,眺望阿斯塔波,一眼望去,它的確十分地美麗。天上繁星點點,而下方正如克拉茲尼的翻譯所言,磚頭金字塔上掛滿了絲綢燈籠,沐浴在光輝之中。但底層的街道、廣場和鬥技場卻是一片漆黑,而在那最最黑暗的兵營裡,有些小男孩正拿剩飯喂小狗,這是他們在被閹割那天得到的寵物。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卡麗熙。」是他。「我能否直言相告?」
丹妮沒有轉身。此時此刻,她沒法看著他。如果看了,很可能又扇他耳光。或者哭出來。或者吻他。最糟糕的是,她不知道哪樣是對,哪樣是錯,哪樣是瘋狂。「說吧,爵士。」
「龙王伊耿在維斯特洛登陸以後,山谷王国、凱巖王国和河灣王国的諸王們並不是自动投降的。若您想坐上他的鐵王座,就必須和他一樣,靠鋼鐵和龙焰去贏得——這意味著一切結束之前,您的手上將染滿鮮血。」
血火同源,丹妮心想,這是坦格利安家族的箴言,她打小就記得。「讓敵人流血我很樂意,讓無辜者流血則是另一回事。他們要賣給我的不止是八千名無垢者,還包括八千個死去的嬰兒,八千條被掐死的狗。」
「陛下,」喬拉·莫爾蒙說,「我去過遭蘭尼斯特軍洗劫之後的君臨城。嬰兒被殺害,老人和嬉戲的少年被殺害,遭強暴的婦女更是無法盡數。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頭狂暴的野兽,只要武器交到他手中,派他去打仗,那頭野兽便會蠢蠢欲动,隨時可能被喚醒。但是,我從沒聽說無垢者強暴婦女,屠殺百姓,他們甚至不會搶劫,除非指揮官明確下令。正如您所說,他們是磚頭做的太監,但一旦被您買下,從今往後,他們會殺的狗就只有您希望殺的狗。若我記得不差,您的確有狗要殺。」
篡位者的走狗。「是的。」丹妮注視著柔和的彩光,任涼爽腥澀的微風吹拂。「說到洗劫城市,回答我,爵士——多斯拉克人為何從沒洗劫過這座城市?」她向前一指。「看看那些牆,它們已經開始崩塌,那兒,還有那兒。你能看到塔樓裡的衛兵嗎?我沒看到。他們躲起來了嗎,爵士?我今天目睹所謂的鷹身女妖之子,全是些驕傲自大的貴族,穿著布裙,渾身上下只有髮型嚇人。即便一個最普通的卡拉薩,也能把阿斯塔波像核桃一樣敲碎,挑出裡面腐爛的肉。告訴我,為何這隻醜陋的鷹身女妖像沒有在多斯拉克海中的諸神大道邊,跟其他偷來的神像待在一起?」
「問得好,卡麗熙,您有龙的眼睛。」
「我需要答案,不要恭維。」
「原因有二。首先,您說得沒錯,阿斯塔波勇敢的守衛者們不過是些廢物。他們所剩的只有古老的名望和鼓鼓的錢包,卻要打扮成夕日的吉斯長鞭手,裝作自己仍舊統治著一個大帝国。每人都是軍官,每人的頭銜都極誇張。節慶日裡,他們在鬥技場中模擬戰爭,以顯示英勇,但死的卻是太監。然而任何想與阿斯塔波作對的人都知道,對手將是無垢者,一旦形勢危急,奴隸商人們會讓所有部隊傾巢出动。別的不說,多斯拉克人自從在科霍爾城門口留下辮子之後,就再沒跟無垢者打過。」
「第二個原因呢?」丹妮問.
「誰會攻擊阿斯塔波?」喬拉道,「彌林和淵凱是競爭對手,但不是敵人,末日浩劫摧毀了瓦雷利亞,而東方腹地全是同族的吉斯人,山的另一邊則是拉札林人。您的多斯拉克人稱他們為‘羊人’,是個特別安分的民族。」
「是的,」她贊同。「但這些奴隸城邦的北面是多斯拉克海,那兒有二三十位強大的卡奧,他們最喜歡的莫過於攻城掠地,並將城中人等賣為奴隸。」
「賣給誰?一旦把販買奴隸的商人都殺了,奴隸還有什麼用呢?瓦雷利亞已然式微,魁爾斯位於紅色荒原的另一邊,而九大自由貿易城邦遠在千里之外的西方。況且您可以想見,鷹身女妖之子肯定給予每位路過的卡奧豐厚的饋贈,就和潘託斯、諾佛斯與密爾的總督們所做的一樣。只需宴請馬王,贈予禮物,他們很快就會繼續上路。這比戰鬥的代價要小,也更可靠。」
比戰鬥的代價要小,丹妮心想,是啊。她要是也可以這麼簡單就好了,只需帶著龙航向君臨,付給那男孩喬佛裡一箱金子,就讓他走開,該有多好啊。
她沉默良久。「卡麗熙?」喬拉爵士催促,一邊輕觸她的肘部。
丹妮將他甩開。「若是韋賽里斯,就會用所有的錢買儘可能多的無垢者。但你曾說我像雷加……」
「我記得,丹妮莉絲。」
「陛下,」她糾正,「雷加王子麾下都是自由人,而不是奴隸。白鬍子說他親手授予自己的侍從骑士稱號,也冊封了許多其他的骑士。」
「由龙石島親王親手賜封,沒有比這更高的榮譽。」
「那麼告訴我——當他用劍觸碰一個人的肩膀時,說的是什麼?‘起來,去殺死弱者’?還是‘起來,去守護他們’?韋賽里斯說過,那三叉戟河畔,無數勇士在真龙王旗下戰死——他們獻出生命,是因為相信雷加的信念,還是貪恋雷加的金錢?」丹妮轉向莫爾蒙,雙手抱胸,等待回答。
「女王陛下,」高大的男人緩緩道,「您說的一切都沒錯。但雷加在三叉戟河輸了。他輸了決鬥,輸了戰爭,輸了王国,還陪上性命。他的鮮血隨胸甲上的紅寶石一起順江東去,而篡奪者勞勃踩在他的屍体上竊取了鐵王座。雷加戰鬥得英勇,雷加戰鬥得高貴,雷加戰鬥得榮譽,雷加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