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山姆威爾

「你死沉死沉的。」葛蘭將雙手塞进山姆的腋窩下,悶哼一聲,將他抱了起來。然而剛一放手,胖子又坐回雪地上。葛蘭狠狠地給了他一腳,靴上的冰踢碎了,飛散開來。「起來!」他又踢他,「快起來繼續走!你不能放棄!」

山姆側身躺下,紧紧蜷缩成球,以保護自己不被踢傷。有層層羊毛、皮革和盔甲保護,他幾乎感覺不到痛,即使如此,心裡卻很受傷。我以為葛蘭是我朋友。朋友就不該踢我。他們為何不讓我休息?我只想睡一會兒,僅此而已,休息休息,睡一睡,或許死一次。

「你幫俺拿火炬,俺扛這胖小子。」

他突然離開柔软而甜美的雪毯,被提到冰冷的空氣當中,向前漂流。膝蓋下有條胳膊,另一條胳膊在背脊下面。山姆抬起頭,眨眨眼睛。面前有一張臉,一張寬闊粗獷的臉,扁扁的獅子鼻,黑色的小眼睛,蓬亂的棕色摞腮胡。他見過這張臉,但過了一會兒才記起來。是保羅。小保羅。火炬的熱量融化冰水,流进他眼睛裡。「你抬得了他嗎?」他聽見葛蘭問。

「俺抬過一頭比他還沉的小牛。俺把它抬回它妈妈身邊,好讓它有奶喝。」

小保羅每跨一步,山姆的腦袋都隨之上下晃动。「停下,」他咕咕噥噥地道,「把我放下,我不是嬰兒。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他抽噎著。「讓我死吧。」

「安靜,山姆,」葛蘭說,「省點力氣。想想你的兄弟姐妹,想想伊蒙學士,想想你最喜歡的食物。假如可以的話,唱支歌吧。」

「大聲地唱?」

「在腦子裡唱。」

山姆知道上百首歌,如今卻一首也想不起,好象歌詞全部從腦海裡消失。他又開始抽噎,「我什麼歌都不會,葛蘭,本來是會一點的,現在卻不記得了。」

「沒關係,」葛蘭道,「瞧,‘狗熊與美少女’怎麼樣?每個人都會唱呢!‘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別,別唱這首,」山姆懇求。他記起先民拳峰上那頭熊,腐爛的皮肉上沒有一絲毛發。我不要想起任何關於熊的事。「別唱了,求求你,葛蘭。」

「那就想想你的烏鴉。」

「它們不是我的。」他們是總司令的烏鴉,守夜人軍團的烏鴉。「它們屬於黑城堡和影子塔。」

小保羅皺起眉頭。「齊特說俺可以留著熊老的烏鴉,就那隻會說話的鳥兒。俺還省下玉米給它咧。」他搖搖頭。「哦,俺又忘了,把玉米留在了藏起來的地方。」他繼續沉重地向前走著,每走一步嘴裡都冒出蒼白的吐息。良久,他突然道,「俺可以要你一隻烏鴉嗎?只要一隻,俺保證,決不讓拉克吃掉它。」

「它們都飛走了,」山姆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大家。「它們大概都飛回長城去了。」當號角聲再度響起,喝令弟兄們上馬時,他便把鳥兒全放了。兩短一長,紧急上馬的指示。沒理由上馬,除非是為放棄先民拳峰,除非是戰鬥徹底失敗。恐懼狠狠地咬齧著山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開啟籠子,直到目睹最後一隻烏鴉拍翅飛入暴風雪中,方才意識到剛寫的訊息一條也沒送走。

「不,」他尖叫,「噢,不,噢,不。」大雪飄飛,號聲吹鳴,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它呼喊著,上馬啊,上馬啊,上馬啊!山姆看見兩隻烏鴉停在一塊岩石上,連忙趕過去,但那兩隻鳥兒懶洋洋地拍拍翅膀,向著相反的方向,飛进漩渦的大雪中。他追向其中一隻,呼吸如濃厚的白雲般從鼻孔裡喷出,接著一個踉蹌,發現自己離環牆僅十尺之遙。

之後……他記得臉龐和喉嚨上都釘著箭的死人爬過岩石,有的渾身披掛鎖甲,有的幾乎全裸……其中多數是野人,也有一些穿褪色的黑衣。他記得看到一位影子塔的人將長矛刺进一個屍鬼蒼白柔软的肚皮,直穿後背,可那東西跌跌撞撞地徑直沿著枪杆走上前,伸出黑色的雙手,扭轉那弟兄的頭顱,直到鮮血從他嘴裡喷出。山姆差不多可以肯定,那是當天他第一次尿裤子。

他不記得自己逃跑,但一定是跑了,因為接下來已身在半個營地之外的篝火邊,跟老奧廷·威勒斯爵士和弓箭手們在一起。奧廷爵士跪在雪地,驚恐地掃視著周圍的混亂場面,直到一匹無人骑乘的馬跑過,踢中了他的臉。弓箭手們對此毫不理會,自顧自地朝著黑暗中的影子施放火箭。山姆看到一個屍鬼中箭後被火焰所吞沒,但還有十幾個在後面,其中有一蒼白的巨影,鐵定是頭熊,而弓箭手們很快就沒彈药了。

接下來山姆已骑在馬上。那不是他的馬,他也不記得自己上馬,或許這正是踢碎奧廷爵士臉龐那匹馬。號角繼續吹奏,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一片屠殺、混亂和飛雪中,他看到憂鬱的艾迪骑在矮馬上,用長矛舉著守夜人軍團的樸素黑旗。「山姆,」艾迪看到他便說,「請你幫個忙,把我叫醒好嗎?我在做可怕的惡夢。」

每時每刻都有更多人骑上馬,戰號將大家召集起來。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它們越過了西牆,大人,」索伦·斯莫伍德一邊對熊老嘶喊,一邊奮力控制自己的坐骑,「我帶預備隊出擊……」

「不!」莫爾蒙竭力吼叫,才讓聲音壓過號角,「把他們叫回來,我們突圍!」他站在馬蹬上,黑鬥蓬在風中剌剌作響,鎧甲映射著火光。「全体整隊!」他高喊,「楔形隊形,我們骑馬衝出去!先朝南,再往東!」

「大人,南面山坡上爬滿了那些東西!」

「其他地方太陡!」莫爾蒙說,「我們得——」

那頭熊蹣跚著從大雪中走出,山姆的馬嘶叫人立,差點將他甩下。他又尿了裤子。還以為都尿光了呢。這是頭死熊,顏色蒼白,皮肉腐爛,毛皮脱落,右前肢的上半部分燒得只剩骨頭,但它仍在前进。那雙眼睛是活的。明亮的藍色,正如瓊恩所說,象冰凍的星星一樣閃爍。索伦·斯莫伍德衝上去,長劍在火光下閃著橙紅的光。他的揮劈差點將熊的頭砍掉,而熊拍掉了他的頭。

「快跑!」總司令大喊一聲,掉轉馬頭。

到達環牆時,人馬已进入疾驰狀態。山姆以前總是害怕,不敢讓馬躍起,但當低矮的石牆出現在面前時,他知道這次別無選擇。於是他邊踢馬,邊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嗚咽。馬載他跳了過去,不知怎的,不知怎的,馬載他跳了過去!他右邊的骑手撞到牆上,鋼鐵、皮革和嘶叫的馬攪作一團,然後屍鬼們一擁而上……楔形隊形飛奔下山,從抓來的黑手間穿過,從明亮的藍眼睛間穿過,從凜冽的風雪間穿過。時而有馬跌倒翻滾,時而有人墜落在地,時而火炬在空中打轉,時而斧劍砍向已死的血肉。山姆威爾·塔利抽噎著,自己也不知打哪兒來那麼大力氣,只管把馬死死抓紧。

他位於飛驰的前鋒中,前後左右都有弟兄。有條獵狗跟他們跑了一段,順著積雪的山坡在馬匹中間來回穿梭,最後卻越奔越慢。守在原地的屍鬼們被馬撞翻,被馬蹄踩踏,然而即使倒下,它們仍然抓向長劍、馬蹬和馬腿。山姆看到一個屍鬼用左手拉住一匹馬的鞍子,右手則撕裂馬腹。

樹木突然出現在周圍,山姆淌過一條冰凍的溪流,濺起水花。廝殺聲在身後漸漸變小。他鬆了口氣,回頭吁吁直喘……不料一個黑衣人猛地從灌木叢中跳將出來,把他扯下鞍。山姆根本沒看清,來人便一躍上馬,飛驰而去。他想追,跑不兩步絆到樹根,臉朝下重重摔倒,像嬰兒一樣抽噎,直至憂鬱的艾迪循聲找來。

那是他關於先民拳峰最後一點連貫記憶。之後,若干小時之後,他顫抖著站立在倖存者中間,他們一半骑馬,一半步行。那兒離先民拳峰已有好幾裡,但山姆不記得怎麼過來的。逃命的時候,戴文帶著五匹馱馬,滿載食物、油和火炬,其中三匹得以脱身。於是熊老重新分配貨物,這樣即便失去任何一匹馱馬,也不會造成災難性的損失;他還讓健康的人交出馬匹,給傷員骑;他組織好步行的人,在前後左右安排火炬圈,以為防衛。我只需一直走,山姆告訴自己,就可以回家了。但走不到一個小時,他便開始踉蹌,開始落後……

而他們三人現在越落越後,他知道。記得派普曾說,小保羅是守夜人軍團中最壯的人。一定是的,所以才能抱著我走。即便如此,前方的積雪卻越來越深,地面越來越險,保羅的步伐越來越小。更多骑馬的人超過去,傷員們用呆滯冷漠的眼神看看山姆。一些火炬手也超過去。「你們要掉隊了,」其中一個說。另一個贊同,「沒人會等你,保羅,把這頭豬留給那些死人吧。」

「他答應送俺一隻鳥,」小保羅說,雖然山姆並沒有答應,沒有真正答應。它們不是我的,不能送人。「俺想搞一隻會說話、能從俺手上吃玉米的鳥。」

「真是個大呆瓜,」火炬手道,然後走了。

過了一會兒,葛蘭突然停下。「我們掉隊了,」他嘶聲道,「看不到其他火炬。殿後的人在哪兒?」

小保羅無言以對。大個子咕噥一聲,跪了下去,當他輕輕地將山姆放到雪地上時,手臂都在打顫。「俺抱不动你了。俺是想抱,但抱不动了,」他渾身劇烈顫抖。

寒風在樹木間嘆息,將細小的雪粒吹到他們臉上。冷,不堪忍受的冷,山姆感覺自己什麼也沒穿。他搜尋著火炬,但它們業已消失,個個不見蹤影——除了葛蘭手裡那支,火焰如淡橙色絲綢,向上升起。透過它,他可以看到遠处的黑暗。它很快就會燃盡,他想,只剩下我們三人,沒有食物,沒有朋友,沒有火。

並非如此。他錯了。

巨大的綠色哨兵樹低处的枝杈动了一动,振落上面沉沉的積雪,發出含混的「噗哧」響。葛蘭轉身,伸出火炬,「誰在那兒!?」一個馬頭從黑暗中出現。山姆感到片刻的欣慰,直至看見整匹馬。它全身包裹一層白霜,活像結凍的汗水,黑色僵死的腸子從裂開的腹部拖墜而下,在它背部,坐了一位玄冰般蒼白的骑手。山姆喉嚨深处發出一聲嗚咽,他嚇壞了,只想尿裤子,可体內有股寒意,劇烈的寒意,把膀胱凍得嚴嚴實實。異鬼優雅地下馬,挺立在雪地裡。它像長劍一般纖細,如牛奶一樣白皙,它的盔甲隨著移动而改變顏色,而它的腳絲毫沒有踩碎新雪的結冰。

小保羅取下綁在後背的長柄斧,「你為什麼傷害這匹馬?這是毛尼的馬。」

山姆摸向自己的劍,鞘是空的。他這才想起把它丟在了先民拳峰。

「滾開!」葛蘭跨了一步,火炬伸在前面。「滾開,否則燒死你!」他用火焰指著它。

異鬼的劍閃著淡淡而詭異的藍光。它移向葛蘭,閃電般攻打過來。冰藍的劍刃掃過火焰,發出尖銳的響聲,如針一樣刺痛山姆的耳朵。火炬頭被切下,翻落在深深的積雪中,火焰立即熄滅,葛蘭手裡只剩一小段木棍。他詛咒著將它朝異鬼扔去,小保羅則提起斧子衝鋒。

此刻充斥他心中的恐懼,比以往任何情形尤有甚之,而山姆威爾·塔利早已瞭解每一種恐懼。「聖母慈悲,」他抽噎著,驚恐中,將北方的舊神統統拋諸腦後,「天父保佑,噢,噢……」他伸手胡亂摸索,夠到一把匕首。

屍鬼的行动笨拙而緩慢,但異鬼如風中的雪花一樣輕盈。它閃過保羅的長柄斧,盔甲的圖案如波光般漣漪,而水晶的劍回扣、翻轉,滑进保羅鎖甲的鐵環間,穿過皮革、羊毛、骨頭與血肉,從他後背「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地穿出。只聽保羅叫了聲「噢」,斧子便從手裡松脱。他被釘在水晶劍上,熱血在周圍蒸汽朦朦,大個子抓向對手,可在幾乎快要碰到時,倒了下去,他的体重將那柄詭異的白劍從異鬼手中拉扯下來。

停,停下別哭,停下來戰鬥,你這沒用的小子。戰鬥啊,膽小鬼!這是父親的聲音?艾裡沙·索恩的聲音?弟弟狄肯的聲音?還是那個叫雷斯特的男孩?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他歇斯底里地笑起來,不知它們會不會把他也變成屍鬼,一個又白又胖又大的屍鬼,一個老是被已死的雙腳絆倒的屍鬼。停,停下別哭,停下來戰鬥。這是瓊恩的聲音?不可能,瓊恩已經死了。你能行,你能行,快啊。於是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撞去,與其說在跑,不如說是跌倒前的踉蹌,他閉起眼睛,雙手握住那把匕首,盲目地亂戳。只聽喀嚓一聲,好像冰在腳下碎裂的響动,隨後是一聲尖嘯,如此犀利,以至於他扔了匕首,雙手捂住耳朵,盲目向後退去,一屁股沉重地坐到地上。

當他睜開眼睛,異鬼的盔甲正像露水一樣融化,黑色的龙晶匕首插在它咽喉,淡藍的血從傷口喷出,在匕首周圍嘶嘶冒氣。它伸出兩隻骸骨般蒼白的手去拔匕首,但指頭一觸到黑曜石便開始冒煙消解。

山姆側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異鬼的身軀正逐漸缩小,混沌模糊,化為一灘液体,最後徹底消失。幾十個心跳間,形体已然不存,只餘細細一縷盤旋散發的煙霧。下面是乳白玻璃般的骨頭,閃著蒼白的光,接著也融化了。最後,只有龙晶匕首存留,水汽繚繞中,它彷彿有了生命,好像在出汗。葛蘭彎腰去揀,卻又立即將它甩開,「聖母啊,它好冷!」

「這是黑曜石,」山姆掙扎著跪起來,「他們管它叫龙晶。龙晶。龙晶。」他咯咯發笑,然後大哭一場,將所有的勇氣傾倒在雪地上。

葛蘭扶山姆起身,檢查了小保羅的脈搏後,替他合上眼睛,然後再次抓起匕首。這回拿得住了。

「你留著它,」山姆道,「你不像我,你不是膽小鬼。」

「好個膽小鬼,連異鬼都殺得了。」葛蘭用匕首向前指指,「看哪,看到了嗎?光明正穿過樹木照进來。天亮了,山姆,天亮了,那就是東方。我們只需往前走,就一定找到莫爾蒙。」

「隨你怎麼說。」山姆用左腳踢了一棵樹,以振落上面的雪,接著右腳也踢。「我試試看,」他苦著臉跨了一步,「努力試試看,」接著又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