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莉亞

「可是,」熱派道,「照你這麼說,我們幾乎就沒动。瞧,你指著這裡說這是赫伦堡,而你現在幾乎還指在這兒!可我們都骑了一整天了!」

「赫伦堡離三叉戟河有很長的距離,」她說,「不走上好多天是不可能到的。前面一定是另外的河,這些河中的一條,瞧。」她指點著地圖所標示的若干細藍線,每條線下都註釋著名稱。「戴瑞河,綠蘋果江,少女河……這裡,這條河,小柳江,應該是這條。」

熱派瞪著那細線,再瞧瞧面前的河流,「可我覺得它並不小呀。」

詹德利同樣皺起眉頭,「你指的這條河將注入另一條河裡,呶。」

「大柳江,」她念道。

「照圖看來,這條大柳江會注入三叉戟河,所以我們可跟著小柳江,走到大柳江,再到三叉戟河,但方向得往下游,不能往上。不過,如果這河不是小柳江,而是旁邊那條……」

「碧波溪,」艾莉亞讀道。

「看,它彎彎曲曲,最後流进湖裡,回到了赫伦堡。」男孩用手指追溯著細線。

熱派的眼睛瞪得象燈籠。「不!我們一定會被殺的!」

「我們得先弄明白這究竟是哪條河,」詹德利宣佈,用的是他最頑固的聲調,「必須弄明白。」

「不,沒這個必要。」地圖的藍線旁註有名字,河堤邊卻不會寫標語。「我們既無需往上游走,也沒必要向下遊,」她下定決心,捲起了地圖,「我們越過它,繼續往北,就跟開始一樣。」

「這馬能游過去嗎?」熱派疑惑地問,「看上去很深耶,阿利,裡面有蛇怎麼辦?」

「關鍵不是這個問題,問題是你能否確定我們一直在往北走?」詹德利不肯讓步,「瞧瞧周圍的丘陵……搞不好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

「樹下的苔蘚……」

他指著最近那棵樹,「這樹三面都長著苔蘚,而那邊那棵一點苔蘚都沒有。我們很可能已經迷路了。」

「也許罷,」艾莉亞說,「但無論如何,我都要跨過這條河,你不願跟上就待在這兒吧。」她重新爬上馬背,不再搭理兩個男孩。就算他們不跟我走,或許也能找到奔流城,只是多半會被血戲子們先抓住。

她沿著河堤骑,走了大半里,才找到一個似乎可以過河的地方,即便在這兒,她的母馬也不情願下水。甭管河的名稱到底是什麼,反正它又渾又急,河道中央的水直漫到馬腹。鞋子浸透了,但她夹紧馬蹬,爬上對岸。這時,身後傳來「撲通」聲,以及母馬紧張的嘶鳴。他們終於還是來了,真不錯。她調過馬頭,目睹男孩們掙扎著渡河,最後湿漉漉地站在她身邊。「這裡不是三叉戟河,」她告訴他們,「這裡不是。」

接下來的第二條河沒那麼深,也更容易通過。這也不是三叉戟河。沒有人提出爭議。

再次休息時,天色已漸漸變暗,他們放開馬,拿出麵包和乳酪。「又湿又冷,」熱派抱怨,「我們離赫伦堡夠遠了,肯定很遠了,應該把火——」

「不行!」艾莉亞和詹德利異口同聲地喊,熱派嚇得缩了回去。艾莉亞斜眼瞟瞟詹德利。他和我異口同聲,像瓊恩以前那樣。她想起在臨冬城的歲月,在眾兄弟之中她最思念的無疑是瓊恩·雪諾。

「至少睡個覺?」熱派繼續求告,「我真的很累,阿利,屁股痛得要命咧,我想一定起水泡了。」

「被抓著的話,你會更慘的,」艾莉亞道,「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前进。」

「可天已快黑了,今晚連月亮都沒有……」

「少羅嗦,上馬吧!」

光線逐漸消失,他們緩慢前行,艾莉亞驚覺身体越來越沉。她明白自己像熱派一樣需要休息,可她哪敢呀?如果睡著了,也許等睜開眼,就會看到瓦戈·赫特站在面前,身旁是小丑夏格維、「虔誠的」烏斯威克、羅爾傑、尖牙、厄特修士這些怪物們。

沒過多久,她的馬象風中的蠟燭一樣搖晃起來,眼皮逐漸加重。有那麼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接著又猛然睜開。我不能打瞌睡,她對著自己無聲地吶喊,我不能。於是她用手指狠揉眼睛,把它撑開,然後抓紧韁繩,踢馬慢跑。可無論人馬都不能保持速度,走出幾步,又回到漫步中。然後她的眼睛又閉上了。這次再也不能立即睜開。

當她再次睜眼時,馬兒已經不走了,而是低頭啃著一叢清草。詹德利搖著她的胳膊。「你睡著了,」他告訴她。

「沒有,我不過休息一下眼睛。」

「胡說,哪有休息眼睛這麼長的?你的馬在原地打轉,還沒等它停下咧,我就知道你睡著了。瞧,熱派和你一樣困得不行,他剛剛撞上樹枝,被打落馬下,你應該聽得到他的喊叫。哦,這麼大聲音都沒喚醒你。行了,你必須停下來休息。」

「我能走,像你一樣繼續走,」她打著呵欠。

「騙人,」他說,「你想當個笨蛋那就繼續走吧,可我得停下。別多說了,我值第一班崗,你快睡。」

「熱派呢?」

詹德利指了指。熱派早已躺在地上,裹著斗篷,睡在潮湿的落葉堆中,發出輕微的鼾聲。他手中握有一大轮乳酪,似乎只咬了幾口就睡著了。

唉,沒什麼可爭的了,艾莉亞心想,詹德利說得沒錯。血戲子們也需要休息罷,她告訴自己。由於周身無力,她幾乎無法從馬背上下來,不過躺倒在一棵樺樹下前,總算還記得先把坐骑栓好。地面又硬又湿。她不知自己有多久沒在正式的床上睡過了,有多久沒享受熱騰騰的飯菜和熊熊的爐火。闔眼之前,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拔出長劍,放在身旁。「克雷果爵士,」她一邊呢喃一邊打呵欠,「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記事本……獵狗……」

她做了個血紅而狂野的夢。血戲子們出現在夢中,一行四人,白皮膚的里斯人和一個伊班港來的、黑皮膚的野蠻斧手,滿是傷疤的多斯拉克馬王羿戈和不知名的多恩人。他們沒完沒了地骑馬,衝過層層雨簾,身穿生鏽的鐵甲和淋湿的皮甲,長劍與戰斧在馬鞍上叮噹作響。他們以為自己在捕捉我,她清清楚楚地明瞭這奇怪的夢,但他們錯了,是她在捕捉他們。

在夢中她不再是小女孩,而是匹狼,碩大而強壯。她從他們面前的大樹下走出來,展露利牙,發出一聲隆隆的低吼。她可以聞到人和馬身上散發出的強烈的恐懼氣息。里斯人的馬人立起來,恐慌地尖嘯,其他人則用人類的語言互相喊叫,但還沒等他們做出反應,其他的狼也從黑暗和細雨中猛撲而出。它們共同組成龐大的團隊,消瘦、潮湿而沉默。

戰鬥短暫而血腥。渾身長毛的男子還沒拔出斧頭就被拖下馬來,黑人在彎弓搭箭時也死掉了。里斯的白人想跑,但她的兄弟姐妹們紧追不捨,逼他不斷轉彎。最後,狼從四面八方撲上去,撕咬馬腿,他一落地,喉嚨也被同時撕掉。

只有滿頭鈴鐺的男人坚守陣地。他的馬踢掉了她一個姐妹的頭顱,他自己則把她另一個姐妹幾乎砍成兩半。彎曲的銀色爪子迅捷舞动,應和著髮梢鈴鐺的輕響。

帶著全身的怒氣,她跳到他背上,把他頭上腳下地撞下馬鞍。墜落時,她用嘴紧鎖住對方的胳膊,牙齒穿過皮革、羊毛和柔软的血肉。落地後,她狂野地一甩頭,把他的上肢從肩膀上生生扯了下來。她滿心喜悅,用嘴巴來來回回地晃动肢体,喷灑出溫暖的血霧,散發在寒冷漆黑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