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心中私念的成分不同,但眾人既是都上了前,便有的問告狀的那人緣由,有的細心看狀紙,有的則是竊竊私語。然而,當問明瞭事情原委之後,剛剛還躊躇滿志的這些御史們頓時露出了相當的猶豫之色。
無他,此人所告的,竟是越王守田莊的閽者,侵佔保定府真定府民田百頃,甚至逼死人命!這百頃便是萬畝,區區一個田莊看莊的莊頭就敢如此恣意妄為,那上頭的其他人呢?
眼看著同僚們議論紛紛之後,卻是有人不動聲色地拐進了旁邊一條小巷,漸漸其他人也仿效此舉,不一會兒就只剩下了自家三人,那瘦高個御史頓時沒臉的慍怒。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突然上前接過那漢子手中的狀紙,毅然決然地說:「這事情我-替你告了!」
此話一齣,他的那兩個同僚秉同鄉頓時大吃一格。一個趕緊上前拉了他一把,低聲提醒道:「這事情你好好斟酌斟酌,要知道,此前弘文閣議了好幾次事情,宗藩事總是提及的人最少的,一個不好就可能惹大麻煩,要不他們怎麼跑這麼快?」
「麻煩?我家裡的情形你們是知道的,要不是府學廩米,我也熬不過鄉試。要不是舉人進京有貼補,我甚至連會試都來不了。顧都憲也說過當官要滿身正氣,既是撞在我手裡了,便是老天與我的緣分,不管怎的?」他說著便轉身扶起了那個呆呆的漢子,又扭頭對兩個朋友說「你們帶他回去,到我們住的地方歇著,我回都察院,今天就把彈章送上去!」
之所以說是今天,自然是因為這種事情拖不得。權貴人等眼線眾多,若不能及時處置,興許這個人被滅口,事情也就被抹平了。另兩人見同伴決心已定,對視一眼之後也不再多勸,卻是帶著他往東邊走去。雨接了狀紙的瘦高個御史則是加快步子往前過了玉河中橋,不一會兒就消失在狹長的東江米巷。
而等到這邊的人全都消失之後,一旁鵠成記飯莊中方才又出來了兩個人。兩人都是一色的青袍,高矮也差不多,只一個舌著精神的小鬍子,光著腦袋,另一個則是載著逍遙巾,正是張越和楊稷。楊稷往東西張望了一下,旋即有些不解地看著張越。
「何必這麼麻煩,聽那三個的口音是廣東人,你既做過那兒的封疆大吏,之前也聽到他們議論你了,暗示一聲還怕他們不接下這一趟事情?」
「你不明白,身在都察院,除了求名之外,總還得有一身正氣,我又不是為了他們來的,只想看看究竟哪些人合願意攬上這件事,顧都憲那兒也好說話。」張越若有所思地看著已經完全沒有人影的東江米巷,又芙了笑說「我也沒想到竟然是遇著了一個出身廣東的進士。他倒是細心,又攬上了事,又知道把苦主接回自己的地方看著,只不過他才多大的官,禁得住人家的蠻橫?楊世兄,我知道你手下有些人,借我幾個到他們那邊幫忙看著。」
楊稷差點沒被張越隨口一句話說得背過氣去,隨即瞪大了眼睛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手裡有人?」
「我要是不知道,當初也不會剛剛好到你家裡,攔下了那檔子麻煩事。」張越見楊稷仍是呆呆地看著自己,便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楊閣老不在家鄉的時候,你藉著讀書會友的名頭,在外頭也不是沒幹過類似的事。
這次在京裡險些被人算計,以你的性子,當然得預備著些人供自己使用,我沒說錯?」「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儘管覺得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張越偏生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楊稷卻已經是準備照辦了一一不提還人情,就說聽張越的至今他還沒吃過虧,他就不至於打包票。畢竟,最近他總算是解了禁足,這也是張越求情的緣故。所以,今次哪怕不是張越隱約提到他吃虧的來源,他這一趟忙也是自然幫定了。
做成這件事,張越又囑咐楊稷千萬小心,不要自己露面,這才起步回了兵部衙門。楊稷這個人雖說別人看著不成器,但卻很有些市井之徒的義氣,託其辦事自然是無礙的。另外,那一屍兩命的事情,實在是太慘了。儘管越王未必就知道,但總得算在他頭上。
他回衙門坐下沒辦上兩件事,外頭就傳信來說是宮中來人了。這一次來的卻是個小宦官,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呈遞了過去,隨即便掏出一張回執來請張越蓋印。見是這一套規矩,張越不禁有些警醒,蓋上自己的銀章之後,他就帶著那封信回了屋子,取出一看,他頓時笑了起來。
黃福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去歲戶部結餘,從綢緞絹帛到錢鈔糧米,共值三百萬貫!自從永樂年間征戰不斷,末年又是一次北征一次北巡以來,戶部幾乎都是夏稅秋糧年年徵年年空,國庫不曾充盈過。而去年朝中同樣是多事,最後卻能結餘這麼些,其中有一半都是神威艦隊的功勞,而另一半月是各省的兩熟三熟初見成效,至少賦稅都收齊了,此外則是三大市舶司的稅收。
只這些大約都是戶部報到宮中,隨後經宮中的中官核算下來的數字,還未對百官宣佈,因而張越哪怕心中振奮,也仍是把這張紙移了開來,隨即就看到了幾行龍飛鳳舞的字。大約是朱瞻基情緒不錯的時候批的,意思卻是說,武舉每年開鄉試,由各縣薦舉,這點讖朝廷還出得起!果然,有了錢就是有底氣,這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哪怕皇帝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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