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說只是皮肉損傷,沒什麼大礙。」張越看到杜禎拍了拍額頭,隨即又揉了揉眼睛,自是明白杜數一整天在裡頭熬得有多辛苦,連忙又添了一句。「先頭宛平縣順天府和南城兵馬司的三位官員去了家裡小五氣不過把人晾著,岳母還責她不懂事,如今精神還算不錯。」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杜禎喃喃重複著四個字,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我原本就已經很對不起她了,若是真因為我的事連累了她,那就」元節,我素來不喜歡家裡人多,但如今既是遇著這種事,你若是調得開,從家裡借幾個人給我。」
「我已經安排好了,岳父您放心。」
然而,看見杜禎抱手閉著眼睛靠在廂壁上,箍著胳膊的手似乎用了頗大的力氣,張越哪裡不知道,這位恩師兼岳父此時非但不曾平靜下來,反而正是心亂如麻的時候。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杜禎。為了國家大事連至親家人都完全不顧了的那興許是聖人,可對於其家人而言,則是何其可悲也。此時此刻,他方才覺得離著杜禎又近了一步。
「我和你岳母是少年夫妻,那會兒成婚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不會說話的人,最初只是顧著讀書,家中裡裡外外全都靠她,可無論是讀書也好,農事也罷,亦或是我之後中了進士為官,她樣樣都為我準備得妥帖周到,哪怕我一走十幾年,她也是從未有過一句責怪」這些年我雖是官高位顯,但因為這脾氣,家裡並未寬裕,人手有減無增,甚至沒讓她享著什麼福,她甚至連擔驚受怕的樣子都不會在我面前露出來,如今
杜禎很少有絮絮叨叨說話的時候,此時騾車顛簸,他卻喃喃地說個不停,目光也有些偏移。張越知道杜禎並不是想要自己那些單薄的安慰,因而自始至終只是默默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最後馬車終於停下的時候,他才先跳下車去,又伸出手去扶了杜禎一把。
看到馬車停下,門上的嶽山自是提著燈籌上前,只是看到自家老爺那古怪的表情,也沒敢多說什麼。而張越扶著杜禎一路到了正房門口,聽見裡頭正傳來了陣陣說笑,不免側頭瞥了老岳父一眼,這才打起門簾,把人扶了進去。
正廳前半間一個人都沒有,聲音都是從隔仗後頭傳來,因而張越見杜禎甩開自己的手快步往後頭走去,遲疑了一下便放慢了腳步。果然,不一會兒,後頭就傳來了小五那高興的嚷嚷,情知杜綰身懷六甲不能在外過夜,此刻必定已經回去了,他便在外頭站了一站,不多時就見小五一溜煙從後間出來,一見著他便做了個手勢,兩人遂到了東屋說話。
「姐夫,你還是先回去,這會兒爹正忙著對娘噓寒問暖,娘也沒工夫見你。小五狡黠地一笑,見張越亦是笑吟吟點點頭,她便知道他必是聽懂了,這才羨慕地說,「從前只覺得爹爹老是板著一張臉,沒想到也會有這般會關切人的時候」喂,我家老萬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你真打算把他撂在那白山煙水?」
「就回來了,人已經在那邊坐船啟程,估計頂多個把月就能到天津,到時候你就能見著他了。」張越一時想起萬世節寫給自己的信上還抱怨說「為伊消得人憔悴」他又不知道這小兩口的私信上寫了什麼,更不知道這傢伙在那邊是不是真熬得不成樣子,因而也起了溜之大吉的心思,趕緊站起身來,「既然你說了,我也不進去打擾了,回頭你對岳父岳母說道一聲。」
看到張越走得賊快小五頓時愣住了。等追出去時,卻發現人已經消失在院門外頭,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回頭看看這正房,雖則是裡頭沒有多大的聲音,可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不去煞風景了,因而歪頭一想就徑直回了自己屋子去看孩子,可走著走著,她的心裡卻惦記著那個油嘴滑舌的傢伙。
「等他回來,我也學爹爹那樣,好好關心關心他!」
只不過,這關心關心卻怎麼聽怎麼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滋味。入夜的京師已經是漸漸安靜了下來,除了定時響起的打更聲之外,就只有巡行的五城兵馬司巡丁們的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聲,還有那些尚未入眠的達官貴人府邸中偶爾傳來笙歌管樂。路上間或竄出一隻小貓小狗之類,夾雜著咖膛嗚嗚的聲音,聽著分外讓人心悸。
東城那座造好卻還未開始使用的武學前,一條煙影鬼鬼祟祟地閃到了門口,望著那地方很是瞧看了一會,這才鑽進了一旁的衚衕。到了一間大宅子前敲了敲門,等門一開他就閃了進去。待到了裡間,早有幾個人等在那裡,眼看他解下斗篷,立時就有人開了口。
「如何?」
「看那樣子,不出三五日就該落成了。到時候,兵部和五軍都督府必然都會派人來。」他頓了一頓,隨即猶豫著問道,「咱們真要鬧麼?」
屋子裡一片沉默,曾經最為堅定的幾個人這會兒也有些面面相覷。良久,角落裡方才傳來了一聲嘆息。
「且再等等看,不到萬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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