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 弘文閣

「郭尚書的意思我明白,只不過,武舉之法是本朝初就定下的,只不過六歲一考,如今早已經名存實亡。再者,若是一味軍職世襲,過了兩代三代,再沒了先前的尚武傳統又如何?須知文官雖有恩蔭之法,正一品也只得蔭一子正五品用,如此尚能激勵後人分發。只升不黜,無異於鼓勵人渾渾噩噩。」

「可是……咳,我也不說了,待會你聽聽經筵上頭別人說什麼。總之,這事情牽扯大了。不是那麼容易的!」

兩人說了一陣話,又有其餘幾位尚書陸續來到。須臾,便有一個太監一溜小跑上來傳話,說是聖駕已經起行,眾人自然從剛剛有些雜亂無章的排班中退了出來,各自依著品級和往日的站次等等站著迎候,只是彼此間仍是少不了眼神交流。

儘管經筵從明初就有,但素來是無定日,完全都是憑天子心情。按照這次禮部緊趕慢趕上呈的儀制,地方應該定在文華殿,諸官在丹墀下五拜三叩頭之後,然後按照繁複的規矩展書奏講。只不過,那題奏上去沒多久就被皇帝駁了,說這是講書,不是磕頭,再說地方已經定了設在弘文閣,還提文華殿幹什麼?於是,此時此刻御駕行來,眾人不過是一叩頭,便依次按照官階高低進了弘文閣,但更多的人卻是擠在外頭。

經筵從前每年都會開上好些次,但素來都是以講四書五經為主,而且是往往那些聖賢書上簡簡單單的一條經義,口若懸河的翰林講讀們能引申出一大堆拗口的大道理來。而講史的時候就更加繁複了,講官們往往會事先預做準備,把歷朝歷代那些昏君奸臣的事反反覆覆講上多遍,無非就是提醒皇帝以此為鑑。只不過,相比漢唐時的盛況,在宋朝確定了講官侍立之後,如今的講官地位大不如前,不但只能站著聽講,而且展書時必定跪進,因而在旁邊站著的其他官員無法輕易動彈,脖子一個個都酸得很。

張越已經是有些昏昏欲睡了,只能靠不時輕輕攥緊拳頭來提醒自己千萬別真的睡過去——再看御座上天子那說不上很美妙的表情,他哪裡不知道朱瞻基也不耐煩得緊。果然,當今天例行的半個時辰講書結束之後,那講官才退下去,朱瞻基旁邊侍立的王瑾便立時宣佈今日商議那三件事的章程。儘管這是事先已經公佈過的,但此時重申一遍,上上下下自是聽得仔仔細細。

其一,掣籤論國事。其二,不得擅自咆哮喧譁。其三,言之有物者賞,言之有過者不罰。其四,部院閣臣只聽不語。其五,譁眾取寵者逐……

林林總總一共九條規定,雖還談不上十分健全,但也防範了不少只會抨擊不會建設的那些大嘴巴。所以,當上首的王瑾親自掣籤的時候,廷下經薦舉可以發言的官員們無不是翹首企盼,尤其是那些三四十的壯年人,就連站在後排的張赳和顧彬也忍不住往那隻掣籤的手瞧去。他們一個只是存著來學習的念頭,另一個則是楊士奇的舉薦。儘管知道未必有建言的機會,但連著幾個晚上,顧彬都在努力準備,畢竟,他不為自己也得為了楊榮著想。

「翰林侍讀學士,李騏!」

這個名字雖不算耳熟能詳,但只要是經科舉出身,亦或是在朝中留心人事的,都知道那是誰。就連張越也忍不住舉目望去,要知道,那竟是自己那一科的狀元。說來至今不過九年,李騏因狀元而得賜翰林院修撰,之後又主持過應天府鄉試,兜來轉去都是在翰林學官上轉悠,九年資歷熬下來,還是因為學問紮實而特賜翰林侍讀學士。此時,見那個面色沉靜的中年人出列行禮,朗聲出言,張越不禁想起了自個的那些同年們。…。

「……然我朝太祖皇帝制度,宗室其生請名,其長請婚,祿之終身,喪葬予費,親親之誼篤矣。然數十年來賢愚雜出,多有禍害百姓為亂地方者……然宗藩事乃祖制,若輕言因罪廢黜,則無有彰親親之誼,且諸兄弟中未必無有賢者……」

畢竟是曾經殿試策論第一的狀元,一番言語並不長,卻是點出了…要旨:第一,宗藩中有賢有愚,賢者只靠俸祿過得清苦,愚者卻可能橫行霸道欺壓地方因而豪富,懲罪的同時還應該獎賢;第二,因罪除藩容易,但若是宗藩尚有賢明的兄弟子侄,不能因此繼位,則有失公允;第三,鎮國將軍以下宗藩可耕讀有違祖制,至少也得改成鎮國中尉以下。

倘若說李騏還只是有所節制,接下來其他人就沒那麼客氣了。由於宗藩事和天子家事有涉,一個不好就可能牽連深廣,因而沒幾個人敢揪著這件事不放;而釐定天下田畝,重繪魚鱗冊則是關係著各家的活路,所以他們都是本能避開;這樣一來,武舉事就成了炮轟的重點。當一個白鬍子一大把的翰林院老學士因為過於激動,不合說出了一句「俠以武犯禁」時,勳貴那邊不知是誰冷笑了一聲。

「指量咱們這些老粗沒讀過韓非子不成?俠以武犯禁前面可是還有一句‘儒以文亂法’!」

。;

作者「府天」的其他小說

富貴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