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是小年夜,但張輔出宮的時候已經是滿天星斗了,不但如此,身邊還跟著臉色不好的朱瞻基。朱瞻基此次回來因是微服,自然不可能就這麼大喇喇地住到乾清宮去,但留在仁壽宮也未嘗不可,畢竟那裡頭的太監和宮女們總不會胡說八道。然而,見過張太后之後,這位皇帝就硬是跟著自己出了宮來。眼下他瞧過去一眼,竟不知道該說什麼。「皇……現在去哪?」
朱瞻基沉就了一會,便淡淡地迸出了兵部兩個字。張輔聞言也不奇怪,便對其餘三個親衛打了個手勢,王瑾也連忙緊跟著。一行人沿火道半邊衡拐到東長安街,在兵部衙門前頭下馬之後,立時就有親衛上前去叫了門子來。得知是英國公來找本部侍郎大人,那門子不敢怠慢,慌忙出來行禮,隨即就吞吞吐吐地說:「少司馬已經二十幾天沒回家,所以今天換了武選司的陳主政當值,他酉初過一會就回家去了。」回家號
張輔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等再確認了一回,這才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一回頭見朱瞻基只皺了皺眉就搖了搖頭,知道這位皇帝還不至於為這點事生氣。一行人重新上馬,等上了宣武門大街時就聽見了四處傳來的爆竹聲響,直到這一s1,馬背上的張輔方才放緩了速度,掐著手指頭一算,他立時恍然大悟。「都差點忘了,今天是小年夜,也難怪那小子竟然偷佾不在衙門!」
朱瞻基也聽到了這爆竹聲,再加上張輔這一說,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皇宮,但思量之前在仁壽宮召見楊士奇等人時的那一番情景,他不禁覺得心煩意亂,竟是突然狠狠抽了一鞭子,快馬加鞭地往前頭疾馳而去。王瑾慌忙對張輔說:「英國公,皇上必定是去武安侯衚衕了,咱們趕緊追上去!」
張輔看到王瑾打馬疾追,也只得吩咐身後親隨家將追上,直到武安侯衚衕口子上才拉近了距離。看見人一陣風似的拐進了衚衕,他暗自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這當口皇帝來找張越,實在不是什麼好勾當。
張家的東西角門和大門都已經關上了,但裡頭噼裡啪啦的爆竹聲卻不絕於耳,隔著牆隱約還能聽到裡頭傳來的陣陣歡聲笑語。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下,家將敲了好一陣子的門,這才有門房出來應答,還提著燈籠認了半晌才認出張輔來,慌忙屁滾尿流地把一行人迎了進去。這一路把人送到了屏門,那門房悄悄退下的同時也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眼睛。
二十幾天沒回來的少爺回家過小年也就算了,可英國公不是聽說今天剛剛回來,還進宮去了,怎麼這當口突然就到這兒來了,也不直接回家去?
儘管如今這年頭爆竹煙花已經蔚為流行,甚至皇家也會在逢年過羊時在宮內燃放煙花,但張越喜歡噼裡啪啦的熱鬧,也深知木結構的房子容易著火,於是家裡每放煙花爆竹總會在旁邊做好完全的準備,而且只選在二門外那空曠的地方。這會兒眼見靜官在那兒體貼地擂著妹妹三三的耳朵,而更小的一兒一女則是早抱回了屋子裡去,他就親自上前點嫩了一串爆竹。他才剛剛一逃開,響亮的聲音再次炸響了。
朱瞻基跟著張輔踏進這院子的時候,看到的正好是火光乍起的一剎那。雖說往日在皇城裡頭也沒少看過這些,可他從來沒有親手放過爆竹,這會兒見張越逃得飛快,到了一邊又一把抱起了兒子女兒,笑著大聲嚷嚷些什麼,他不禁感到心裡越發堵得難受,竟是沒注意到張輔已經從旁邊悄悄上了前去。
女兒還小,兒子卻畢竟已經大了,因而張越很快就放下了靜官,也不理會小家伏的滿臉不情願。只不過,三三究竟膽小,很快就牛皮糖似的從他懷中掙脫了下來,一溜煙到一邊尋著了張菁,結果非但沒能把這位小姑姑叫到裡頭去,反而手裡還被人塞了一個小煙花。張越正眉開眼笑地看著女兒皺著那張小臉對張菁大聲嚷嚷些什麼,就聽到旁邊傳來了一聲喚。「越哥兒。↑「咦,是大堂伯?。
張越已經許久沒聽到這稱呼了,一扭頭便看到了張輔。想到今天這一位是跟誰一塊回來的,他滿心的歡快勁頭立時潮水般退去,想也不想就四下裡一掃找起了人。等看到了那邊四個家將打扮的人,他衝張輔點了點頭,隨即三兩步就急匆匆衝了過去。「您怎麼來了?」
情知朱瞻基如今身份不便,張越自然選了個最便當的稱呼。而朱瞻基看到別人都沒注意自個這邊,還在忙著放爆竹笑鬧,忍不住橫了張越一眼:「為什麼我一回來,你就從衙門躲了,生怕朕找你不成?還這麼高興!」
「這是哪的話,實在是……實在是這些天日日恐在衙門裡,渾身都快發慌了,再說,我總以為您會在那邊聆著,所以想著小年夜就偷個閒。畢竟,這回還有大堂伯陪著您回來。最要緊的是……」張越打了個頓,見朱瞻基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他就索性直截了當地說「這些天事情太多了,心裡憋悶,所以趁著過小年,親自放幾個爆竹,聽聽那噼裡啪啦的聲音,感覺鬱氣就少多了。要說高興,確實是高興的,畢竟您回來了,太后的病也有了起色,就連國內國外的軍情也都穩當,總算是能過個太平年了。」
朱瞻基明知道張越不會直接說出一番臣惶恐臣有罪之類的話,可當張越這麼胡七八糟地解釋一通時,他仍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但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畢竟,張太后不過是稍有起色,不知道是否能真的好轉;孫貴妃那邊是否牽涉在內也沒有人能夠給他保證;甚至連他去看自己最疼愛的皇太子時,那個小小的孩子第一反應便是大哭一場。那一瞬間,他甚至後悔自己是不是原本就不應該北巡。於是,他嘆了一口氣,隨即看手張越說:「找間屋子,陪朕喝酒。
儘管在朱瞻基還是皇太孫時就與其相交,之後也彼此扶助共過患難,但張越從來就不曾自居為皇帝的朋友一一那種自然的意識是很容易要人命的。所以,此時此刻,他露出了極其驚訝的表情,甚至還規勸了兩句,眼見皇帝猶如五匹馬拉不回來的馬車一般執拗,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一面和朱瞻基往外走,他突然想起沒和家人打招呼,再看垂花門那邊時,許是張輔已經提醒過了,院子裡的下人已經散了一多半,其餘家人也都在往裡頭退避,他甚至還看到靜官拉著杜綰的手往裡頭走「趁著母親不注意向自己招了招手,是否做鬼臉就瞧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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