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九章 虛張聲勢

程九卻沒有答應,而是頓了一頓方才繼續問道:「通濟倉大使昨日往京師祿米倉送糧時,於糧包中暗藏棉甲兩百副,經查接手的是左軍都督府經歷黃宏,亦是你的連襟。此人已經潛逃,你可有說辭?」

這事情郭玹卻是貨真價實什麼都不知道,此時頓感腦際轟然巨響,要不是兩隻手正按在地上支撐著,他怕是會直接栽倒在地。眼睛看著地上那一條條線條清楚的磚縫,他甚至能覺察到背後的冷汗一點點往外滲透,掙扎了好半晌才艱難答道:「黃宏確是臣的連襟,但平素公事往來並不帶私誼。臣長子郭聰與其往來甚密,常常夜宿黃家不回,臣確是教子無方!」

儘管知道教子無方這四個字決計無法搪塞過去,可郭玹實在不知道還能用其他解釋,只是癱軟在地等待著。最壞的結果便是下獄抄家,等皇帝回來再進一步處置,最好的結果他卻根本想不出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當他甚至以為身後那些人已經進了仁壽宮的時候,上首才傳來了一個彷彿在咬文嚼字的聲音。

「太后只問了這兩件事,餘下的便是口諭。」程九看也不看郭玹後頭呆若木雞的那三位親王,只是沉著地說,「武定侯郭玹有失職責,兼且教子無方,著暫卸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之職,閉門思過不得外出。其子郭聰念已自縊,暫且不論。」

郭聰已經自縊!

聽到這個出人意料的訊息,郭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是悲痛欲絕還是如釋重負。世家皆重嫡長,為的就是嫡長才能繼承爵位和家業,只他自己的爵位到手才不過四年,對兒子要說真有多下死力卻是未必。況且,兒子也不知道受誰蠱惑闖下了這樣的彌天大禍,甚至可能連他們家一塊帶下去,他在最初的悲慟過後,便是恨得鑽心。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下,已經身心俱疲的他終於再也支撐不住了,只覺眼前一黑,隨即便重重栽倒在地。

他這麼一倒,程九往左右一使眼色,立時有小宦官上前把郭玹架了起來,程九便吩咐道:「好生護送武定侯回家!」

吩咐過之後,他這才拎起袍角一溜煙上前,又畢恭畢敬地向鄭王越王襄王行禮,隨即說道:「三位千歲爺請隨小的來,太后在東暖閣。」

見程九說話之後轉身就走,後頭三個可說是天底下屈指可數天潢貴胄的親王頓時有些站不住了。起初鬧得最兇的越王情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唾沫,隨即瞟了一眼鄭王和襄王:「二哥,六弟,看著母后彷彿是真生氣了……」

鄭王也露出了心虛的表情:「不管真生氣假生氣,都傳召了,咱們能不進去麼?」

襄王則是瞟了四周一眼,然後才低下了頭:「我都說讓你們之前別那麼衝動……見了母后好好認個錯就完了,我們不也是心憂宮中出事麼?」

朱高熾當了將近二十年的皇太子,這兄弟幾個和朱瞻基一塊,在東宮也幾乎呆了二十年,彼此之間各有各的算計不假,但兄弟之間倒還有幾分同進退的義氣。於是,他們沿著臺階進了仁壽宮,又在打頭太監的引導下往東暖閣那邊去,始終是並肩走在最前頭,領先後頭人好幾步。這一路上,他們注意到,四周的宮人宦官很少,只在暖閣前有一個站得筆直的宦官。

「鄭王、越王、襄……」

一個襄字還沒說完,裡頭就突然傳來了咣噹一聲,緊跟著就是一個女官勸說的聲音:「太后息怒,三位千歲爺也是好心來探望,並不是有意衝撞……」

一時間,三位親王已經是一塊跪了下來。他們當然知道張太后平素有多嚴厲,剛剛鬧出這麼大,要是趕在平常也就算了,偏生如今皇帝不在,若是發落下來連個求情的人都沒有!可這下子悔之不及已是完了,果然,裡頭那個女官的聲音很快就被一個重重的拍案聲截斷了。

三王全是心頭咯噔一下,你眼望我眼,最後還是越王仗著自己是張太后所出,打破沉寂開口叫道:「母后……」

裡頭人彷彿是氣著了,隔了許久方才惱怒地說,「回去臨十遍王右軍的黃庭經!」

當初朱棣好書,尤其推崇二王,於是皇子皇孫全都是臨著王羲之王獻之的書法長大的,張太后更是拿這當成罰兒子的最佳手段,這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規矩了。因此,聽得這話,鄭王看著越王,越王看著襄王,襄王卻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磚縫,彷彿想把每一條磚縫數清楚。於是,鄭王只得哭喪著臉第一個磕頭,緊跟著就是垂頭喪氣的越王,最後方才是襄王。

東暖閣中,張越站在厚厚的帷幔前,大大鬆了一口氣。他最怕的就是三位親王氣急敗壞之下直接衝進來,如今看來,太后畢竟積威深重,這一番雷霆大怒,竟是直接把人嚇走了。想到這裡,他不禁覺得腦門上溼漉漉的有些難受,背心也有些發黏,都不知道是室內火盆太旺,還是剛剛太緊張。

「三位殿下已經走了。」

當張越身後傳來範弘的這麼一聲的時候,帷幔內方才傳來了一聲嘆息。緊跟著,就只見朱寧從裡頭出來,端視了張越半晌便說道:「太后說了,今次多虧了你。只剛剛那句話耗費了太后太多精神,這會兒就不見你了。」

朱寧如此說,範弘和金英也不約而同抬起袖子擦汗,金英往帷幔那邊張望了一下,就低聲說:「太后情形還好?」

「已經服藥歇下了,雖說剛剛動了怒,但之後想必沒人再來,總能消停養病,幸好張大人警醒,沒有辜負太后讓我帶的暗示。」朱寧衝張越點了點頭,隨即又向金英問道,「鄭王去瞧李賢妃了?」

「是。」

「那便好。這幾天孫貴妃不無吵鬧,只要他從李賢妃那兒知道,必然會斷定是皇太子重病。」朱寧長吁一口氣,又看著張越說,「此事外臣之中只有楊閣老知情,張大人是皇上託以腹心的人,所以太后才讓我暗示一遭,便是知道你必然慎重。太后這一病,外頭的事情再也顧不上,楊閣老必要坐鎮內閣,外事便交託你了。」

朱寧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了一塊牙牌來,竟是繫著紅絲絛,上頭鐫刻金龍麒麟的金牌信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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