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就在他在昏暗的天色下好容易看見那高大的城牆時,卻因為只差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瞧著那城門在自己的面前嚴絲合縫地關在了一起。這大晚上,那運柴的車老闆罵罵咧咧發洩了一番,卻是不願意在這兒乾等,便說要回去。老五一聽說載他回去還要花十文,於是便發了狠,決定在城門口的門洞裡等上一夜。
然而,發狠容易受苦難。都說瑞雪兆豐年,但對於窮人來說,自然是寧可度夏,不願入冬。這臘月裡的晚上,若是在晚上沒有炭火又四面漏風的屋子裡,就已經是冷得手足如僵,更不用說入夜之後天上開始飄雪,一個時辰之後便化作漫天鵝毛,在這大雪天裡身穿破爛襖子在外受凍,那份冷更是可想而知。他起初抱著雙手來回走動,後來乾脆到雪地裡跑步取暖,到最後實在受不了雪花落在頭上身上的冰冷,又回到門洞裡蜷縮成一團。
從上半夜到下半夜,他起初還能感覺到冷,漸漸地便失去了知覺,只感到這手腳都已經不是自個的。若不是心裡還憋著那麼一口氣,腦海中還有那麼一縷念頭,他幾次都要徹底昏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只聽見一陣機括的響聲,勉力睜開眼睛時,就看見大門已經開了。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不料手足完全不聽使喚,竟是絲毫動彈不得。
「他孃的晦氣,大清早的就看見一個死人!」
「咳,別抱怨了,讓上頭看見又是一頓好罵,送西郊化人場不就完了?」
「送化人場,大冷天還得從咱們崇文門跑一趟順天府,我哪有那功夫!拖出去仍在草堆裡得了,費那事幹嘛……」
大冷天的趕早在城門等著入城的人少了,卻不代表沒有,早有人發現了這邊門洞裡那個凍僵的人,早早都避開了。這會兒瞧見兩個兵卒抬著人過來,等待入城的人齊刷刷讓開了一條路。就在這時候,那個被抬著的人突然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頓時驚倒了一片人。兩個兵卒手一抖,竟是直接把人摔在了雪地上。
「竟然沒死?」其中一個兵沒好氣地上前踢了那人一腳,又罵道,「沒死就他孃的自個爬起來,別在這礙事!」
「救救……我……通濟倉……」
那軍士聽到這含含糊糊的幾個字,頓時更不耐煩了:「什麼通濟倉通草倉的,快滾!」
就在這時候,旁邊幾騎路過的人卻突然勒住了馬,為首的打量了一下凍得半死不活的老五,突然二話不說躍下馬來。熟練地伸手在頸項上一搭,他便從馬褡褳裡頭拿出了一個羊皮囊,就著那嘴邊灌了一口。旁邊那兩個兵卒正暗自納罕時,剛剛還僵在地上的人突然劇烈咳嗽了兩聲,隨即竟是又呻吟了出來。…。
「天寒地凍的,捎帶上他一程。」
聽了這話,後頭又有兩人下馬來,一前一後將身子僵硬的老五弄上了馬背,隨即才翻身上馬。既然有人肯管閒事,那兩個軍士自然是沒什麼不樂意的,不過是嘀咕兩句就算了,等他們倆回到城門口的時候,剛剛那四五個人早已進了城去。
「大冷天的居然還有這種濫好心的人,這種窮漢哪年不凍死兩三個?」
「濫好心?人家拿的是兵部發的路引,看他氣派說不定是當官的。」
且不提這幾個看守城門的軍士如何嘖嘖稱奇,那邊一行人疾馳進了崇文門之後,為首的胡七略停了一停,他剛從通州回來,正想著是先回自己的地頭,還是直接沿東江米巷先去兵部,就聽到後頭的一個屬下開口叫道:「頭,這傢伙凍糊塗了,嘴裡一直唸叨著通濟倉。」
胡七救人原是念想從前的苦日子發了惻隱之心,但也是因為這傢伙唸叨的和他去通州查的方向一致。此時聽說此人昏迷之中仍是念叨通濟倉,他立時心中一動。
胡七這一趟公差本不是上頭的佈置,而是他為了彌補之前的疏失,這才追著一丁點線索急急忙忙出了京,眼下雖有所得,但證據還不足,所以預備好好想想再去報張越。此時仔仔細細唸了幾遍通濟倉,他突然調轉馬頭過去,又打量了一眼那人,這才做了決定。
「去個人請大夫,我們回揚州衚衕。」
待到回了地頭,大夫還沒請來,那發燒已經發得糊塗了的老五卻是說起了胡話。儘管那些話沒頭沒腦,但一大早正是打張家灣碼頭過來的胡七已經是明白了七八分,原本就肅然的臉更是緊緊繃在了一塊。
「你們留下好好看著人,要是大夫來了,告訴他不管怎樣,一定要保住他的命!」
莫非真是有人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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