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你去捎句話。武選乃是國家大事,不是兒戲……等等,你對他說是我看過比試之後很不滿意,已經氣惱地回去了,問他是今年如此還是年年如此。」
前來主持今年比試的武選司員外郎周平安和主事尚雍在兵部資歷都淺。前者是從知州外任因考績卓異,再加上又有些老鄉同年的保舉,於是便調入了兵部最是權勢赫赫的武選司;後者是三年前庶吉士考滿任的主事。由於郎中柴車管的是五府和都指揮使指揮使一級的會推,這比試一連三年都是他們倆主持。
頭一年還有些擔憂,如今三年下來,虛應故事得過且過這一套早就得心應手,這會兒眼看日上中天,周平安看也不看那個正在縱馬騎射的年輕人,自顧自地轉頭對尚雍說:「還有幾個人?」
「只剩下七八個了。」
「每年這麼走馬燈似的過一場,真是麻煩!天下太平,讓他們也沐了皇恩,要是太祖爺還在,怎能容這些樣樣稀鬆的?」
尚雍低頭翻看簿子,見那幾個名字都赫然在上頭,心裡鬆了一口氣,嘴角也噙了一絲哂然冷笑:「那些勳貴只顧著自己的風光,也不想想,下頭的軍政已經成了這個樣子,他們日後說話還能怎麼響亮?若不是你我進了武選司,也不會知道這些陳年舊規。稀鬆就稀鬆,他們要鬧起來上頭也頭疼……」
他正說著,就瞥見一個心腹皂隸正在另一邊擠眉弄眼。頓時招手喚了人上來。正要問怎麼回事,那人就躬身說道:「周員外,尚主政,外頭有一個人,說是奉了少司馬的令過來,要立刻見二位。」
這兵部衙門的小吏皂隸多半出身市井,對於堂官司官的稱呼卻是文縐縐的另一套,尚雍也是進部之後才好容易習慣的,此時一聽少司馬三個字,他便立刻問道:「是張還是馮?」
「是張大人。」
一聽是張,尚雍的臉色登時一變,看了看周平安就連忙吩咐讓人過來。這時候,兩人更是無心留意場中比試,不過是由著書吏唱名通傳,卻是看都不看那些年輕子弟一眼。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方才看到一個身穿半舊不新的石青繭布直裰的年輕人在一個皂隸的指引下走了過來。周平安在京裡的人面熟些,依稀記得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方敬見過周員外,尚主事。」方敬畢竟是舉人,見了兩人不過是平揖而已,隨即就直截了當地說,「張大人剛剛看完了比試,不想這一年一度的比試是如此光景,所以已經回去了。他遣我來問問二位,不知道是今年如此,還是年年如此?」
剛剛還開玩笑地談論如今這些年輕軍官的質素,但此時聽方敬這一問,周平安和尚雍全都是臉色發白。京官清苦,顧佐楊士奇這等高官尚且是將收取隸金作為不成文的規矩,更何況他們這些低品司官?武選司每年主持比試和大選,再加上其他的進項,用一句私底下的話來說就是大學士都不換。當初張越新官上任的時候兩人還有些擔心,可瞧著張越只是摟過了職方司和武庫司,他們的膽子就回來了。
號稱耿介的柴車都沒識破這勾當,張越不管這一攤子,怎會留心?可眼下這個人竟然說張越已經來了,而且還質問了這麼一句讓他們心驚膽戰的話!
「你說是替張大人來傳話,張大人他人在何處?」尚雍手撐著桌子,身子略略前傾,心裡已經是在電光火石間做出了盤算,「這裡乃是兵部比試的重地,你一個外人,沒有任何印信憑證就敢擅闖?」…。
周平安被尚雍這嚴厲的質問嚇了一跳。此時此刻,他已經是想起了面前的年輕人是誰,正要提醒的時候,就只見尚雍陡然指著那人厲聲喝道:「來人,把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叉出去,別讓他擾了今日這大比!」
方敬沒料想竟然會有這樣的結局,一愣神的時候,腦後中了一擊,頓時覺得眼前一煙。旁邊那個皂隸立刻就上來把人架走了,看著卻像是被人扶走。面對這一瞬間的變故,周平安只覺得腦袋發木,等人被弄下去,這才又驚又怒地看著尚雍:「你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老周,你不會沒聽說過張屠夫的名聲,他這些年到處折騰,哪裡掉下的腦袋少了?在他面前,咱們別想憑著舊規兩個字矇混過去,這身官皮扒了也就算了,可別鬧得這身人皮也給人扒了!」尚雍說著就死死盯著周平安,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傢伙說張元節已經走了,人如果在也就算了,如果不在……這會兒小校場上都是軍官,事情對你我有利!」
儘管資歷年齡都在尚雍之上,但此時面對尚雍,周平安竟是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好半晌才傻呆呆地問了一句:「有利在何處?」
「你不用管……你在這兒坐鎮,且瞧我的!」
周平安撂下一句話,隨即再也不管目瞪口呆的周平安,叫上兩個人就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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