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剛剛得到訊息,說是錦衣衛調兵去查了豐城衚衕的永平公主舊邸,結果叫開門進去之後,如今住在裡頭的主人,李讓的庶子李茂青堵住了房間的門窗,在屋子裡自縊身亡。錦衣衛把家裡所有的下人都押去了東廠,隨即把那座宅子封了。聽說是在那座大宅中抄出了黃金兩千餘兩,要知道,李茂芳身死,永平公主自縊,這一家早就敗落,李茂青能保住那座宅子都已經是萬千之恩,又哪裡來的黃金?」
昨夜從那個煙衣小賊那裡得知黃金的來源時,張越就覺得匪夷所思,此時胡七把事情原委一一道來,又說到李茂青的死訊,他更是眉頭大皺。當初李茂芳是被他設計,之後朱棣大怒之後甩了一句讓他自生自滅的話,由是自縊西宮;後來永平公主也是自縊,他雖斷定是漢王府指使得人下手,但這已經是一樁無頭公安了;如今又多了這麼一個李茂青,若在民間看來,簡直是彷彿那一家人全都撞了鬼似的,也不知道那座豪宅此後有沒有人敢再住進去。…。
「李茂青……這怎麼也應該是微不足道的人。」
「是。富陽侯一脈的誥券已經被奪,只不過授了指揮僉事,再加上永平公主當日的人緣並不好,李茂青已經淡出視線很久了,無論錦衣衛還是東廠,亦或是我手底下的那些人,都不曾注意他。我是覺得,此人一死,哪怕再拷打那些下人,只怕也問不出什麼來,這竟是一樁完完全全的無頭公案,只怕會不了了之。」
張越最痛恨的就是事情動態失去掌握,這是因為他正好撞見了一個人,若不是撞見這麼個人,誰知道後來會演變成什麼光景?左思右想,他就看著胡七說:「你既然知道錦衣衛和東廠衙門裡頭的事情,想必是在裡頭有內線?」
胡七想起來之前去見了某人時得到的吩咐,忙躬了躬身說:「小的原本是沒那個能耐,是那邊給我透的訊息。我如今是官身,所以這方面的事情從來都是那邊知會我。只此次傳話的人讓我儘快來見大人,又吩咐我捎句話,說是宣武門大街德生記的菜不錯,桂花糕也不錯,大人不妨晚上散衙的時候買些回去給家裡人嚐嚐。」
這麼清晰的提點,張越一聽就明白了過來,當即點了點頭。最要緊的話說完了,胡七方才回到本該自己站的地方站定,又平穩地彙報了一番瓦剌韃靼兩部的近期戰況,繼而把一封文書雙手呈上,這才垂手告退。有了這個,自然沒有人能質疑他所報的事情是否緊急——在皇帝即將巡邊的前提下,只要是和蒙古人沾邊的事情,一概都是緊急的!
事實證明,永平公主和富陽侯一脈確實是已經被人遺忘,傍晚散衙時分,當錦衣衛下午一度出動,封了豐城衚衕長達兩個時辰這個訊息傳來的時候,大多數官員還以為是住在豐城衚衕的現任豐城侯李賢出了什麼岔子。待聽說是李茂青自縊,人們都有些茫然,直到有記性好的人說起永平公主和李茂芳都是自縊,這才引來了一片嘆息。
「先是李茂芳,然後是永平公主,如今又添了這麼一個,這一家人還真是鬼上身了!」
「誰說不是?那家裡的人都不知檢點,這次出動錦衣衛,準是又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不管是不是見不得人,我看豐城侯都得思量一下挪地方?不少字好端端的隔壁老是死人,住得不憋氣?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他們全都在什剎海周圍造了園子,豐城侯也搬過去算了。」
路過江米巷前軍都督府門前的時候,張越就看到有人簇擁著豐城侯李賢出來,還有人高聲嚷嚷了這麼一句。李賢如今三十出頭,此時正眉頭緊鎖,想來也正惱怒得緊。他無意與人照面,沒停留就帶著人走了。等從西長安街拐到了宣武門大街,找到了那家德生記,他就打發人回去對家裡說不回去吃飯,徑直入了其中。他報上姓氏之後,那掌櫃立刻滿臉堆笑,先是讓人帶了張布去用飯,隨即就又喚來一個夥計帶他上了三樓。
進了拐角處一間不起眼的包廂,他就看見有人背對著他面牆而立,彷彿正在看上頭的一幅松下採藥圖。他也沒出聲,上前和人並肩站著,看了一會那幅畫就笑道:「袁伯伯莫非是羨慕松下採藥的悠閒自在?」
「自魏晉之後,天下幾無隱士,到了本朝更是如此,再說隱士也要衣食住行,哪來的悠閒自在?否則,也就不會有大隱隱於朝的俗語了。」…。
袁方莞爾一笑轉過頭來,端詳了張越一眼,隨即就示意他坐下,這才說道:「如今我是貨真價實的榮養,逢年過節的賞賜卻從不曾少過,偶爾也會往四處走動走動。頭一年還會有十個八個人在巷子附近轉悠,後來就是小貓兩三隻,如今乾脆就只一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所以也能見見你。今天讓你過來,其實只有一件事。我也和你爹說過了,今後那條線完全交給你去掌管,我徹底撂開手,頂多和你爹謀劃著怎麼多賺點錢。」
張越本以為袁方是有要事告知,聽了這番話方才大吃一驚。他正要說什麼,袁方卻擺擺手說:「不用勸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已經賦閒好幾年,對於朝堂大勢的把握必定不如你這個官運亨通的部堂,既然如此,還不如一體交給你。你能夠讓胡七過了明路,自己再掌握一條暗路,這一明一暗就能保你立於不敗之地。這兩樣東西你拿著,但玉佩你帶著走,冊子上的東西卻得在這裡記下,然後毀了。我也是剛剛才記下來,這東西記在心裡比紙上牢靠。」
接過那枚溫潤卻只是中上品的白玉佩,還有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張越抬頭看了看袁方,見他只是+欣慰地笑著,他這才點了點頭:「那好,這事情以後我就接下了。」
「你也不必有什麼負擔,青樓楚館酒樓飯莊多有各家勳貴的生意,他們的訊息渠道往往就是這麼來的,只不過我這條線更加縝密罷了。這年頭要做官,最怕的就是耳目閉塞,關鍵時刻沒個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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