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的楊士奇對於謙點了點頭,顧佐也示意他上車。待到于謙上了車來放下布簾,楊士奇方才打量了一番這個親自推薦給顧佐的學生,再想起他入仕以來的遭遇,心裡不禁暗歎一口氣。顧佐更是面色複雜,眼神中頗有憐惜。…。
「雖說你經歷的磨折多些,但這段經歷對你也是磨礪,細細想想未必就不是好事。」
「老師,都憲大人,我並沒有怨尤之心。」說最初沒有怨氣是假的,但在獄中這半年又是讀書,又是經歷了這一系列事情,于謙的性子比從前更沉穩了許多,此時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經此一事,我只是覺得從前有些事情太想當然了。但是,身為御史就當有風骨,這一點無論如何我都不願意丟了。」
顧佐欣然點頭道:「經歷了這一場磨折還能有這樣的心,我果然沒看錯人。」
楊士奇也欣慰地頷首微笑,這才把這些天來發生的事情解說了一遍。見於謙低著頭彷彿在努力這些事實,他就又開口說道:「你如今官復原職,原本定的還是去都察院,但如今天下釐定田畝已經開始,張元節舉薦你去主持蘇松兩府的清查田畝。」
此話一齣,于謙頓時大吃一驚。他和張越在廣州雖說也共事過,但除了公務,幾乎沒有私下的往來,但他對人家是真正欽服的。他如今雖放了出來,可旨意上頭仍有極其嚴厲的申飭,張越居然還舉薦他!相比之下,楊士奇乃是他的座師,顧佐是賞識他的上司,若是換成他們舉薦,那才應該是正理。想到這兒,他不禁問道:「張大人只舉薦了我一個?」
「就是你一個,因為這個,不少人都大吃一驚。都察院先頭上書直言的那些人都被貶斥到地方去了,再加上我又遭了奸吏構陷,原本正在風雨飄搖之際,但皇上准奏用了你,這愈演愈烈的風聲就平靜了許多,再加上還有士奇公相助,總算是穩住了陣腳。」
顧佐當過應天府尹,也當過順天府尹,最是剛正不阿不畏權貴,然而,真正執掌都察院,他才明白這不畏權貴四個字真正要施行起來有多困難。皇帝之前分明是惡了都察院,但隨即斬首嚴皚,起用於謙,這一殺一用之間,方才盡顯明君氣魄,也讓他高懸的心落了實處。
「清查蘇松兩州的田畝……蘇松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財賦重地,皇上既然信賴,我自當盡心竭力,絕不會有絲毫徇私,也絕不會因為是誰薦我而心存偏袒。」
聽於謙只是躊躇了一會兒就說出這話,楊顧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感到這一回真是挑中了一個最好的人選。年紀輕輕便能有這樣的鐵骨,不愧是于謙;而同樣年紀輕輕卻能夠在關鍵時刻舉薦這麼一個人,張越已是頗有名臣風範。儘管深信自己取中的這個門生必然不負重望,但蘇松重地,楊士奇仍是不免多吩咐了幾句。他都如此,顧佐自也不例外。
而被三人頻頻提起的某人這一日也是難得準點回家。得知父親出門母親去了武安侯府,張越便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一進正房見著杜綰,他就苦笑道:「今天還真是趕得巧,皇上剛在楊稷面前裝成是周王嫡支子弟,居然會在那裡撞上你們。」
「咱們也全都嚇了一跳,等你們走了,我們又重新進去,寧姐姐對敏妹妹吩咐了好一番話。她還讓我問你一句,皇上可有說什麼?」
「皇上總算給人吃了一顆定心丸,說不看在我,也看在郡主的面子上,不會再追究孟家當初那點罪過,也就是說,這事情應該真算是揭過去了。」
「謝天謝地!」
杜綰這才鬆了一口氣,想起那時候在門口撞上皇帝的情景,幾乎給人皇帝是跟著後頭到的那種錯覺。好在把皇帝送走之後,孟敏和翠墨主僕鎮定,孟家其他人也沒覺察到什麼,事情輕輕巧巧就遮掩了過去。想到此次上門的另外一樁事,她就對張越說道:「還有件事要對你說,孟繁的婚期已經定了十一月,到時候會設法調回來。」…。
張越還是頭一次聽說此事,聞言連忙細細追問,等得知孟繁的婚事是保定侯夫人牽的線,對方是左軍都督府轄下一個指揮使的長女,杜綰還受託去瞧過一眼,人很是嫻靜溫婉,他便笑著點點頭說:「那好,回頭備一份好禮賀他……等等……」
陡然想起今日皇帝提到的巡邊,張越一下子把話一頓,隨即才對杜綰說:「皇上今日提到要親率大軍巡邊,看這路程,多半是又要去大寧,前兩年不是一直在修大寧故城嗎?孟韜孟繁如今已經積功升遷,這當口要是回來完婚,興許會錯過機會。」
「巡邊?這麼說你又要隨行?」
見張越默然,杜綰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張越下過江南抗倭,守過興和孤城,隨扈過北征,之後又從永樂皇帝朱棣北巡,去過交阯參贊軍務,幾乎就沒有一次是太平的。雖說她還不至於悔教夫婿覓封侯,可每逢張越往外,她這心裡就是說不出的擔憂。
此時此刻,張越忍不住上前把妻子攬在了懷裡,隨即低聲說:「放心,這次不同以往,只是巡邊不是打仗,重在整飭邊防軍備。不是每次巡邊都會有事的,皇上畢竟春秋鼎盛,北地的戰亂也只是小打小鬧罷了。再說,是否真要我隨行,這還未必可知。」
。
。;
作者「府天」的其他小說
《富貴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