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七章 勸諫有方

剛剛眼看天賜年紀幼小卻精於騎射,朱瞻基忍不住心思大動,直接命人牽馬取弓,又在菜畦內百步遠處安設箭靶。這一番騎射下來,他三箭中二失一,雖則比往日的水準差了好些,但他還是覺得酣暢淋漓,又攛掇張越上了一次。興許是前頭天賜和朱瞻基的表現都不賴,許久不曾摸弓的張越在試了試手感之後,總算也沒有剃光頭,百步遠的靶子,竟是三箭中一。

陪著朱瞻基從園子裡逛了老半天,張越就得到了張起已經趕到的訊息,婉轉在朱瞻基面前提了提,果然,皇帝以為他照應兄弟的本性發作,於是便笑著應了召見。

於是,此時對於朱瞻基那有意的嘲笑,他一丁點都沒放在心上。一面誠懇表示要勤練射藝,一面就笑著說道:「其實臣倒是覺得,以前朝中常有聚集文武官員一同射獵,近年來卻有些少了。既然勳貴重臣都是預經筵,子弟往往都要去國子監讀書,那麼文官在武事上多下點功夫也是應該的。六藝之中,禮樂射御書數,這射御兩項如今的讀書人卻多半廢了。不但廢了,他們還以為射獵乃是純粹的嬉玩。」

「這話要是讓外頭人聽見,你又少不了一頓排揎!」

說歸這麼說,朱瞻基心中卻大感認同。當初父親能夠越過極其受寵的漢王朱高煦,得以保住太子之位不失,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為祖父朱棣喜歡他這個孫子——不止是因為他的仁孝,也是因為他能夠上馬拉弓跟著北征,又帶著府軍前衛練兵。於是,他越發覺得把張越趕緊調回來沒錯,至少多了一個靠得住的人。這一路走一路說話,當張越漫不經心地用道聽途說的角度講了番邦版的滿清木蘭秋狩和減丁策略時,他突然停住了步子。

「那個番邦國王倒是狡猾得很,最後想必島上那些蠻夷全都因為他的假仁假義而絕滅了?」

「絕滅倒不至於,只不過,那支精於騎射的鐵騎完全喪失殆盡,剩下的人再也沒多大戰力。但是,國內那支原本頗擅戰陣的兵馬自打奪天下之後就漸漸衰敗,後來沒了天敵,更是完全衰敗了。到後來,有一支外邦的軍隊突然從海上遠洋而來,一舉將那個番邦打得支離破碎,先是賠款,後來其他的外邦覺得這個番邦軟弱可欺,也紛紛派了兵馬,由是國家支離破碎。這是從很遠的西方傳來的一個故事,我在廣州時聽人說起,覺得有趣,所以就記了下來。」

朱瞻基從小學文練武,又從祖父和父親那裡耳濡目染了帝王心術,但真正要說眼界,卻不是什麼從北巡北征上頭得來的——他向來被護衛得嚴密,除了北征中那一次遇險,除了和張越經陸路水路趕回北京奔喪,他就再沒有見過更真實的危險和世界。所以,反倒是張越在外時寫來的那些形同遊記的文章,那些閒談隨筆似的文字,看上去更真實些。

文官們嚮往的是周天子似的大同世界,但張越此時所說的卻是另一個道理——軍隊若沒有天敵就會衰敗。哪怕他如今很少去軍中,也知道軍隊大大不如大明開國,這還是離開國六十年,倘若是一百年兩百年之後呢?

「至於諸官員名下的田土多了,臣倒想提醒皇上,如今的黃冊和魚鱗冊多以洪武二十六年為基準,那時候的田畝是八百八十多萬頃,如今墾荒多年,何止還是那麼多?」

看到朱瞻基站在那兒若有所思,張越就知機地沒有再說。四下一看,他就發現張菁正拉著張恬張悅說悄悄話,而天賜則是手捧著那條金帶彷彿在發愣。再遠一點是英國公府的家丁家僕,當瞧見了張起的時候,他就瞧見人對自己重重點了點頭,心中頓時大定。

這時候,一旁的王瑜也上前稟報了道:「皇上,羽林前衛指揮僉事張起等候傳見。」

頷首點頭之後,朱瞻基心裡仍是忍不住思量張越的話。自從永樂年晚期和張越有了極其投契的一面之緣後,隨即通過張越在外在內任職期間那一篇篇文章,兩人見面機會雖不多,但他早已經漸漸接受了張越那些想法。祖父朱棣在的時候便對他明確說過,張越便是留給他用的,只有他加恩,方才能讓人真正歸心,而這更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王節的所作所為雖然絕非他的本意,但在看到了那些朝中高官背後的東西,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那些憑藉資歷指手畫腳的人,他是該藉著這個機會把他們挪一挪,還是該藉此做些其他事?

朱瞻基正思量間,張起就已經上了前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襲半舊不新的茄花紫小團花斜襟右衽袍子,臉上身上都重新收拾過,不見起初那副大汗淋漓灰頭土臉的模樣。依禮拜見之後,他便小心應付了朱瞻基的幾個問題,待到皇帝問起來意,他不由得先斜睨了張越一眼,待得到一個讓其照之前那些安排說話的眼色之後,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氣。

「皇上,此前三弟到了羽林前衛請臣幫一個忙,所以臣就領著幾個弟兄,在觀音寺衚衕抓了一個人。」

聞聽此言,朱瞻基的笑容頓時凝在了臉上,隨即狐疑地看了一眼張越。見張越表情坦然,他就沉聲問道:「什麼人?」

「前都察院監察御史嚴皚。」

聽到這個名字,朱瞻基隱隱約約覺得有些印象。這時候,張越方才低聲解說道:「顧都憲掌管都察院之後,大考御史,黜落貶謫的人不計其數,其中就有這個嚴皚。他之前被貶遼東衛所為吏,不得上命卻悄悄潛了回來,到達京城之後便交接各衙門的書吏皂隸,利用這些人往更上一層送錢。」

「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張越見王瑜已經知機地帶著兩個錦衣衛推開了幾步,面前就只有張起和更後頭的天賜等幾個孩子,他就按照之前的打算解釋說道,「不瞞皇上,這是嚴皚在暗地裡見人的時候露出的馬腳。說來也巧,我那連襟和楊閣老家的長公子一時搗騰出一家買賣……」

張越一五一十地把當日萬世節和楊稷那些買賣如實道來,見皇帝先是狐疑,隨即是錯愕,到後來竟是哈哈大笑,他情知自個這一回算是算對了。對於旁人來說,一個是正經的官宦,一個是閣老家的公子哥,竟然謀求這種小錢,實在是大大的不成體統,但對於皇帝來說,這與其說是不可忍受,還不如說是又好氣又好笑。果然,他隨即就見皇帝指上了自己的鼻子。

「你讓朕說你什麼好!一個是你的連襟,未來的棟樑,一個是你師執長輩的兒子,你居然就不勸一勸,居然還眼看著他們胡鬧!這要是你岳父和楊卿知道了,你就不是那麼容易糊弄過去了!算了,也不是什麼作奸犯科,更算不上與民爭利,好歹也立了些功勞!」

笑過之後,朱瞻基隨手招了王瑜過來,沉聲吩咐道:「你帶人出去,把那個嚴皚接手過來,然後把人送北鎮撫司訊問,務必將其交接過的人,還有送出去的錢財來路查清楚。送完了人再去一趟東廠,讓陸豐即刻進宮,朕有事吩咐他。瞧著朕仁厚,連那些跳樑小醜也敢出來蹦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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