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張薄薄的紙片在幾個或站或跪的人當中傳了一圈,一時間,堂上一片死寂。看到這一幕,錦衣衛指揮使王節不禁極其得意。比起前任,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是最被人忽略的,上頭有東廠壓著,下頭有掌管北鎮撫司的房陵挾制著,別人幾乎忘記了還有他這麼一個指揮使,他的這股火氣已經憋得夠久了。這一年多以來他幾乎是動用了自己所有能動用的人手,這才查到了這麼一大堆事情,便是拼著前程性命,趁皇帝最暴怒的時候撕擄開這個大口子!…。
什麼清正廉明,俸祿微薄,那些自以為是的文官全都是些什麼玩意!
雖說有一句話叫做欺上瞞下,但在官場上,下頭人的聲音從來都是不作數的。只要瞞了上頭人便算是成功。此時此刻,看著那寫滿了蠅頭小楷的紙,杜楨的臉色越來越晦暗。他為人清正,深恨貪得無厭的人,但也知道在一眾京官的家鄉,那些仗著朝中有人的親戚們並不消停,就連他自個,若不是三令五申,再加上選廉吏出任松江知府,張越也藉由江浙的渠道替他注意動靜,所以杜家本家的人好歹沒鬧出什麼大亂子。可這上頭都是什麼!
自從洪武皇帝朱元璋設緹騎以來,文武百官便處在一張無所不包的天羅地網中。但是,這張網的網眼大小卻是有定例的。眼下王節送到眾人面前的這一張張紙片上,幾乎羅列著所有朝中四品以上京官,其家族人口在這二十年間新增的田地。哪怕是當年的紀綱,也不敢這樣明目張膽的方式偵緝訪查——這無疑是在和全天下最高階的那些士大夫作對。
把打天下的功臣完全剿除,讓文官拿著微薄得僅可溫飽的俸祿去治理天下,這是洪武帝朱元璋的宗旨;而到了永樂皇帝,這剿除功臣就變成了把功臣高高供起來,文官的俸祿依舊微薄。朱瞻基和一眾勳貴並沒有太深厚的感情,所以登基以來雖不曾偏廢武事,重用文臣卻是事實。身為高高在上的天子,縱使知道底下有弊政,又怎比得上在他面前赤luo裸揭開?
況且,他還正愁沒有藉口!
「諸卿都勸朕暫息雷霆之怒,那戴綸的事情就暫且到此為止,但既然這些都已經揭了,朕也希望諸卿能夠給朕一個交代!來人,將於謙和林長懋下監候審!」
撂下這最後一句話,朱瞻基便拂袖而去。而直到皇帝已經走出去兩三步,王瑾方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連忙疾步跟上,臨出門時卻忍不住斜睨了錦衣衛指揮使王節一眼。見其臉色變幻不定,彷彿還有些興奮得意,他更是在心裡琢磨這個錦衣衛掌門是不是瘋了。
除了太祖皇帝真的以貪汙一千貫以上就處死過官員,之後什麼時候這般嚴厲過?縱使是皇帝,恐怕這會兒雷霆暴怒,等冷靜思量之後也會生出另一種考量?不少字
出了北鎮撫司,指揮同知王瑜便收攏了之前散在整條衚衕並門外大街上的錦衣衛扈從。然而,當王瑾親自從一員錦衣衛那兒接過韁繩把馬牽過來之後,朱瞻基卻沒有立刻上馬,而是站在那兒望著碧藍的天空發愣。許久,他才淡淡地吩咐道:「先不回宮,去英國公園!」
王瑾聞言一愣,相勸的話在嘴裡轉了轉又吞了回去。張輔不是楊士奇,此前朱瞻基微服去了楊士奇府上,卻被這位首輔幾句諫言給勸了回來,雖嘉納了,可心底終究不痛快。他原想扶著朱瞻基上馬,見其二話不說開啟了他扶上去的臂膀,一躍上馬,他連忙收回了手,隨即在底下仰著頭問道:「可要小的去送個信?」
朱瞻基今日出來,並未穿著顯眼的金線繡團龍袍子,而是一身普通的鴉青色常服,這會兒聽王瑾問了這麼一句,他知道這個心腹內侍指的不是仁壽宮張太后,於是想也不想就點了點頭:「你差個妥當人去一趟兵部。這些錦衣衛遣散了,讓王瑜挑二十個妥當的隨朕走就是了。朕又不是沒出過宮,沒什麼好怕的!」…。
片刻功夫,將北鎮撫司守得如同鐵桶一般的錦衣衛軍士就完全消失不見了,而錦衣衛指揮使王節在石破天驚的一擊之後,也不想留在這兒討人嫌,更不想在房陵的地盤上多留,也很快帶著人匆匆離開,心裡盤算著皇帝若是把此事交給他,他能撈到多大的權力。
他們這一走,留下來的四個以清正著稱的文官卻陷入了集體的沉默,一直等到默然退下的房陵再次進來,提醒楊士奇來了,他們才恍然回神。
楊士奇難得有閒去翰林院給庶吉士講學,沒料到轉眼工夫就出現了這麼大的事。從張赳那兒得信之後他就匆忙趕了過來,此刻見蹇夏杜顧四人那臉色異常不好,再想想在門外看到的一灘血跡,他也覺得心裡沉甸甸的。然而,當他看了蹇義向他遞來的東西之後,他立時連那抱怨惱怒的心情都沒有了。
「這東西……這東西皇上已經看過了?」
見杜楨嘆了一口氣,同時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楊士奇只覺得有些站立不穩。這裡頭不但包括了北京官,而且還有南京官,錦衣衛真有那麼大的膽子,在沒有皇帝默許的情況下查這些?若真是皇帝默許,那這位青年天子是想要幹什麼?難不成只是要藉此讓他們在接下來的內廷大事上保持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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