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一章 錦被美人,香消玉殞

「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阮氏原本只是抱著一線希望懇求,張越這一問,她頓時知道這根救命稻草抓對了,連忙解釋道:「大人,民女的哥哥姓阮名秦,製造的是神槍,我一家都是被叛逆抓去的。因為有人出首,說軍中的神槍都是他監工造的,他還是率先舉家投靠的陳天寶,所以那些軍爺定了他的死罪!請大人明鑑,民女家裡祖傳就是製造火器。不少手藝都是外頭傳來的,從來都是安分守己,對天朝絕無黃心。」

「不要說了!」

張越想起之前打下順化府時。確實發現賊軍之中裝備了不少火器。而且據柳升所說,威力也遠遠比從前安南神槍更大」頭不禁大動。他還記得,當初在打下安南之後。胡朝的偽帝胡漢蒼之兄胡元澄。也就是黎澄曾因為精擅火器被朱林任命督造火器。一舉從神槍開發出了神威烈火夜叉銳、單飛神火箭、三隻虎錢、九矢鑽心神毒火雷炮等等,若是這阮氏的哥哥也是人才。到不妨網開一面。然而,是真是假還得先派人查問清楚,否則豈非被人誆騙了去?

翠湖沐王府。

屋子裡的纏枝牡丹銀黃爐中焚著百合香,燭臺上南海蜜燭的火焰簌簌跳動著,映照著燈光下程夫人的錦衣華服更加光彩奪目。大約是快過年的緣故,她身上穿著簇新的鏤金妝花緞雲雁銜花紋樣的對襟衫,外頭罩著沉香色的窄袖獵子,再加上金梁冠上的鑲藍寶石蝴蝶金誓。看上去越發雍容華貴。然而,妝容整齊的她這會兒卻一面說一面用絹帕擦著臉,眼睛紅紅的。對面的方水心則是妝容儉樸得多。雖則住進沐王府之後,除卻出入並不自由,衣食等等並不短缺。首飾衣服都是一套套上好的送進來,但她素來不看重這些,也無心修飾什麼面容。雖只是二十四五風華正好的年紀,瞧著竟是比程夫人更老相些。此時此刻,她更是渾然沒留意那燈光下的珠光寶氣彩繡輝煌,完全被那個猶如晴天霹靂的訊息給震住了。

「他真的死了,不可能,他向來逢凶化吉,怎麼可能就死了!」

「妹妹,這是從交阻專門送來的訊息,我騙你做什麼!」程夫人本能地垂下頭轉過身去,隨即悶聲說,「我實在是不忍心妹妹就這麼帶著孩子走,於是老爺特地派人送了信過去給陽武伯,結果一正好趕在他彌留!際一一聽說陽武伯聽到你離開的消即吐了血,臨去前還說對不起你和孩子,當初就不該把你帶回京去,也不會害了你。他還說,今世遇到你已經娶了妻。再沒有其餘的辦法,只盼來世遇著你的時候他未娶,你未嫁」

「他真的這麼說

方水心已經無心再聽程夫人說下去。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右手攥緊了帕子,左手則是無意識地死死抓著身下的錦繡坐墊。當初救下他之後。看著他說話沉穩。絲毫不像部族裡那些男人莽撞;看著他武藝高強。談吐又是從未見過的;看著他在父親面前淡然而坐,臉上神幕飛揚」一顆芳心就那麼陷落了進去,渾然沒想到原以為的一輩子相守竟然會落到那個結局。這回離開京城的時候,她已經想好了獨自把孩子養大,至死也不再見那個男人。只當孩子就此沒了那個父親,可是,他竟然死了,臨死前還記著她!

「妹妹不要太傷心了,你們母子倆儘管在這兒住著。

雖說陽武伯不在。可我家老爺必定會把孩子當成自己的一樣好好相待。決計不會委屈了他!」見方水心失魂落魄,程夫人知道戲肉已經做足。長長嘆了一口氣後又寬慰了兩句,發覺人完全沒有反應,便起身出了門去。待到了外頭。她把這兒服侍的所有大小丫頭都召集在了一塊,淡淡地吩咐道:「如今她心緒不好,你們都離遠些,不要打攪了她。記著,不得吩咐不要進去。不管有什麼大動靜,先回了我再說,不要自作主張!」。

「是。」

等到出了這個,偏院,程夫人才按著胸口深深吸氣吐氣,彷彿要把網網那番做作都排遣開來。在外頭等候的丫頭僕婦婆子忙上前來簇擁著她從夾道走,她卻沒留心這些,只是屈起手指頭計算著張攸一行抵達的

子。

為了穩妥,她先是讓方水心注意到丫頭的竊竊私語,繼而又讓一個,「好心」的婆子在面前露了口風,繼而又把芒市土司的態度輾轉透給了方水心,才彷彿是捱不過去她的哀求。百般無奈下吐露了那些「遺言」剛剛發覺那女人淚流滿面時。她就知道,這一切都已經成了。

只是,這會兒她的心裡竟是一陣陣抽搐得厲害,腳下也有些不著力!

「夫人,您不要緊?」

旁邊一個媽媽上來攙扶了一把。程夫人就順勢倚著她的手,依舊是默然往前走,在心裡對自己說,她這麼做是最妥當的。張家連喪事也辦了,芒市土司又擺明了不會收留這個堂妹,就是張攸真到了這兒也不可能覆水重收,那還不如眼下一了百了。興許那個孩子還能有個好前程。到了拐角處,她終於甩開了那媽媽的手,腳下也輕快了起來。

與其帶著一輩子的恨活下去,還不如帶著那一絲掩不住的愛死了!

程夫人走了不知道多久,方水心卻仍是呆呆的。好半晌,她才回過神,僵硬地轉著腦袋打量著屋子裡這些東西。那一幾一凳。一書一畫,在她眼前彷彿都幻變成了在京城時自個屋子裡的那些東西張攸送了她很多東西,儘管她不懂也不認識好壞,每次收下的時候卻仍是歡歡喜喜。只要他在身邊,她便覺的大宅門的規矩還能捱著,便覺得心裡還有盼頭。可是,他終究是走了。這麼多年也一直沒有音信特意帶給她。

可是,原來他一去多年,竟然還是惦記她的!當初她就在他面前說過同生共死,如今他既然已經去了。她獨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兒子是他的。又有沐王府照應,將來必定是頂天立地的男兒,無論她在不在都是一樣,她可以隨著他去,她應該隨著他去,,

方水心強自支撐著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角落處的櫃子旁,用力一開門。由於力氣太大,那抽屜一下子跟著重重掉在了地上,裡頭那把彎刀砰然落地,碰掉了上頭鑲嵌的兩顆寶石。她卻沒去管那兩顆不知道滾到哪兒去的寶石,徑直把刀撿了起來,輕輕地摩挲著那煙色刀鞘,耳畔彷彿是想起了阿爸的話

「男人是刀,女人就是刀鞘!」

刀都沒有了,還要刀鞘做什麼!

緩緩抽出了那把彎刀,方水心的目光完全陷落在了那一汪明亮的刀光中。一入豪門,這把刀再沒有出過鞘,可是當她離開那豪門之後,為了保護自個兒和孩子,她這一路上便是用它披荊斬棘,這才成功找到了沐王府。如今,這把刀又有新的用途了。

她輕輕地用手指抹過刀鋒,緩緩閉上了眼睛,突然毫不猶豫地將其在頸項上頭重重一拉。彎刀叮噹落地的時候,她的眼前雖是一片血光。卻彷彿又浮現集了桃林初見的一幕。

那一片粉紅色的落英繽紛中。永遠藏著她這一生最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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