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看來,能夠帶這麼多護衛的必定是本地豪酋,可被簇擁在中間的幾乘竹轎上卻分明都是漢人打扮的男子,實在是有些不倫不類。及至張越等人進入西峰馬驛,鎮上的人方才明白這是官府來人,也就釋然了。當夜,已經露宿三日的張越在屋子裡點起了避蚊蟲的薰香,總算是睡了一個安穩覺,而西峰馬驛也連夜派出了信使前往澄邁送信。這個驛站乃是隸屬澄邁。則與個馬驛之」距離澄邁縣大約四十餘里」晝夜便足來回。。
一夜好睡,次日一早,張越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有些迷迷糊糊。直到穿好衣裳之後小廝三秦又打來了水服侍洗漱,他這才懶洋洋地問了問時辰,得知已經是巳時一刻,他這才訝異地挑了挑眉:「怎麼這麼晚了,就沒人來催過麼?」
正忙著擰毛巾的三秦聽到這話。就笑嘻嘻地說:「之前這一路急趕。上上下下都累慌了,咱們也都走過了辰正才陸陸續續起來,就連於侍御也只是早一玄鍾,這會兒剛剛用完早飯在見人。剛剛外頭牛敢回話。盧知府和澄邁知縣兩個人都到了。如今都在於侍御那裡。對了,張大哥也已經來了。正在外頭和牛大哥說話。」
因為靈犀有了身子,張越此前就把彭十三留在家裡隨父親張綽辦事。除了琥珀之外,只帶了三個護衛和家裡的兩個妥當小廝。此前抵達瓊山縣時,考慮到去黎寨路途遙遠危險難料,他就選了兩人護送琥珀先去澄邁。琥珀雖有心跟隨,但那一路全都是大男人,她這男裝若一露餡,落在於謙這個,御史眼中更是不好。於是只得答應了。因此。這會兒聽到一直在澄邁辦事的張布也已經過來了,張越連忙讓三秦把人叫進來。
和腦子裡一根筋的牛敢不同,張布辦事情更周到機敏,因此彭十三一早就說過,他鐵定是徒弟裡頭第一個出師的。進門行禮之後,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把到了這兒之後遇上的種種事情如實道來,尤其是曹吉祥和他在慈善寺中的佈置和廝殺等更是講得詳細。末了,他才低聲說道:「遵照大人讓人捎帶的口信,我把娛奶奶安置在了距離丘家不遠的一處小別院,但因為她不同意。所以沒出過門。我如今思來想去覺得先頭的事我做得不妥當,我不該聽了曹吉祥的話擅自調動丘家人。」
張越讚賞地看著這個曾經在北邊給勒子當過奴隸的大漢,輕輕點了點頭:「這次的事情你都辦得很好。非但無過,反而有功。你雖然機敏。但有些事情終究及不上曹吉祥這樣又當過混混,又在宮裡浸淫了好幾年的老油子,交給他去籌哉指揮沒有錯。至於調動丘家人,在那種時候是應當的。他們若是沒有這點功勞。有些事情我也不好說話,他們將來要想翻身就更難了。只憑你之前從北巡以及此次的功勞,進封世襲百戶或是所鎮撫不在話下,我到時候會為你請功。」
聽到張越說自己無過有功,張布已經是鬆了一口大氣,可一聽到請功和軍職的事,他不禁吃了一驚。等回過神來,他就看見張越已經是坐下用飯,連忙上前說道:「大人,我和大牛他們三個情同手足兄弟。但只願四個人在一塊,不想要什麼官職。再者,恕我說一句實話,如今這軍職
他咬了咬牙,隨即低聲說:「我在宣府坐過牢,之後又和大人打過仗,有些下頭的事情,看得比大人更清楚些。就比如宣府邊軍,號稱十幾萬,可實際上多半都是形同於佃農,底層軍戶貧苦,下層軍官就猶如上層軍官的奴僕,遠不如大人待咱們的真心。就是京衛,據卑傅對咱們說,除了三大營之外,不少世襲軍官從根子上都爛了,哪怕是您那個條陳朝廷採納了,也沒有太大改觀。與其做一個混吃等死的軍官還是跟隨大人更自在更能挺起胸膛。」
正在喝粥的張越一下子放下了碗。臉色頓時異常凝重。他很知道偌大的明軍,戰力卻已經下降得厲害,所以有心在世襲軍職上頭下功夫。沒想到如今在人眼裡,軍隊仍是這樣的景象。全無胃口的他漫不經心地撥拉著那些佐粥小菜,許久才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你就暫且隨著我。只有一條,日後還有這樣的發現思量,你儘管對我說,不必有什麼顧忌。要知道,咱們畢竟一同經歷過生死。還有,回頭見著你師傅的時候,你也替我對他說,有事情不要拐彎抹角讓你來說,要凸顯徒弟也不是他這麼個做法!」
心裡堵了這麼一樁事情,吃完早飯去見盧海山等人時,張越的臉色自然算不上好。他此前受了密旨,可以名正言順地毒探一探丘家,自然是不希望帶上一個,于謙同行,於是藉口自己要去澄邁縣哥轉一圈,順理成章地讓于謙跟著盧海山回瓊山。見一見已經等候多時的那位撫黎知府。等到那一行走了,他便打發了護送自己的五十黎兵回三十六峒覆命。也隨即和澄邁知縣一同啟程。
澄邁縣丘家大宅。
儘管丟了世襲爵位,丟了榮耀財富,但在澄邁縣紮根十幾年,兩代家主苦心經營,再加上也有不少惦記舊情的勳貴關說人情和送來錢物。丘家的日子雖說遠遜從前,但終究還過得。這會兒丘國雍把家中兩個有話事權的老兄弟全都召集了起來。對他們說了廣東左布政使張越即將抵達澄邁的訊息,然後又輕輕咳嗽了一聲,說出了最要緊的話。
「澄邁縣並不是瓊州府治所在。所以,他這次前來,說不定是奉了皇上聖意。」
最後的「聖意」這兩個字頓時讓兩個兩鬢斑白的丘家第二代為之失神。好一眸子,左邊那人方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竟走向北邊重重叩首,旋即伏地痛哭了起來。此時此刻。丘國雍和另一個弟弟也全都是跪在了地上。時至今日,權勢財富等等身外之物他們都能強迫自個忘記。唯獨不能忘記的卻是棄身草原,連屍首都尋不到的父親丘福。
良久,屋子裡響起了一個低低的聲音:「二哥,若真有聖意,能赦免咱們斑去麼?」
在兩個弟弟期盼的目光中,丘國雍卻僵硬地搖了搖頭:「別忘了,當初爹爹在立太子的時候,曾經一力支援漢王。
所以,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皇上若是能因之前的功勳,準我們光明正大地出了瓊州府做事,不用這麼偷偷摸摸,就已經是天高地厚之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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