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滿臉疑惑的王志,張越又緊跟著問道:「好,那我再問你,在這瓊山縣,一畝地的收成幾何?一年能收成幾次?」
和那些不識五穀不辨稻麥的迂腐書生相比,王志因是父親的長子,向來是當做繼承人培養,再加上人聰明伶俐,天時地利農事兵事都能摸上一個邊際,此時聽了雖然眉頭大皺,但仍是認真回憶了起來:「一畝地大約也就是打一石多糧食,年成好的時候能有兩石,若是下死力督促了那些人耕田,大約三石。要說收成,一年自然只能收成一次,大人為何問這個。?」。
「很好,若是一年能收成兩次甚至於三次,那又如何?」
雖說在府學讀書,但瓊州…集息等等畢黃比不得廣東其他地方,因此對千雙季稻三,插辦王志並沒有得到風聲,此時不禁愕然。仔細想了想,他便抬起頭問道:「恕學生愚鈍,還請藩臺大人明示。」
「瓊州府乃是極熱之地,四季無冬,從前歷來都是一年一耕,靠這一次收成吃飯。但就在瓊州府南面。有不少番邦島國,氣候也就是和這裡差不多,可那裡卻是一年收成兩次甚至是三次!在那些島國,一年的頭一次收成若是兩石,第二次至少能收穫一石,而第三次,則在七八斗之間。如此算來。一年的收成幾乎翻倍。如今本司已經在廣東的一些州縣試行行雙季稻和三季稻,此次到瓊州府來,主要也是為了此事。」
王志站在那兒邊聽邊思量,待到最後頓時眼睛一亮。他雖年輕,是非道理卻一向分得清楚,儒家的那一套博大精深,他在府學也算不上什麼極其出色之輩,更何況他自認為賽人的根基就在於所領的族民和祖上傳下來的地方。他不指望能考中舉人乃至於進士入朝為官,但是若能讓本家不斷壯大,他自然是樂見其成。於是。張越一說完,他就立玄拱了拱手。
「學生一直聽聞藩臺大人一心為民,如今一見,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藩臺大人若是真的為了此事而來。學生願意效犬馬之勞,甚至可以請父親去見四鄉峒首。這樣的好事。不用說大家都一定會答應的!只是,學生雖然沒有下過田,但也知道,這農耕不是一張嘴說說而已,天時地利蟲害等等都需考慮在內。大人真有把握能做成?還有,大人既推行此制,是否還有需要我們賽人做的事情?」
「本司要你們做的事情並不難。就是朝廷的賦役。對於瓊州府來說。田賦不過是一畝地三升三合五勺。哪怕是以如今一畝地一石計,也就是三十稅一。若是日後一年兩三熟,則所佔不過是九牛一毛。這是朝廷正項賦稅,黎人既然同是大民子民,除卻遭災天恩鐲免,這一項便不能廢了。至於換役,本司之前從瓊山縣來,一路用竹轎,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方才到此。你們這裡還是離瓊山縣最近的地方,若是再遠又如何?本司知道黎人也有些精巧的手藝,可道路不通車馬,便是再好的東西也運送不出去,在別人看來便依舊是蠻人!所以,這些繼役對你們決計是大有好處。」
盧海山原本還暗自埋怨張越不管撫黎知府的事,不體諒本地賦役難抽的苦處,可這會兒見其把大道理都分掰成了各種好處,不禁心悅誠服。同時也生出了幾分快意。撫黎知府的進項絕不是朝廷那一丁點俸祿。而是每帶挈生黎出山附籍,讓他們得到了朝廷官職,就能夠從中抽取好處,而另立黃冊則是可以藉機斂財。於是,眼見王志被張越說得神情大動,他不禁對身旁的于謙讚道:「於侍御,看這樣子,此事必然可成!」
見王志大為心動,張越微微一笑。又繼續說道:「繳納九牛一毛的賦稅,出應正項勞役,這道路水利橋樑等等就全能設法營造了起來。瓊山縣臨海,道路一通,靠著海運,山貨更能夠賣到廣東其他州縣有個好價錢。而瓊州府每到夏季常常會水災不斷,水利修好了,縱使有災情也能減緩一些。族民的日子好過,自然會對你家父子感恩戴德,而你父子若是管束好了這一塊地方。朝廷自然另有恩賞。」
見張越一齣口便是這一套套讓人幾乎難以拒絕的大道理,于謙不由得想起了此前張越和自己說的那一番話,心裡著實有些感觸。換做是從前的他,對這種動之以利的勾當必定是不以為然,可前些天看到寶船下海的景象,看到黃埔鎮的富庶,他漸漸有些被打動了。
王志沉吟了好一會,這才正色道:「藩臺大人,實不相瞞,由於先頭的事情,三十六峒的大峒首正悄悄彙集在鄰近各州縣的豪酋一會。此地簡陋,若是您同意,學生願意領您去那裡走一遭。只要能說服了他們,那麼,藉著姻親關聯,至少整個瓊州府三分之一的賽人都會聽從!」
此話一齣,盧海山頓時面如尖色。官府最怕的就是蠻子私底下串聯。這下子更是三十六峒的大聚會,若不是王志說出來,他根本不知道這樁要命的勾當。他唯恐張越因此怪罪,頓時搶上前一步怒斥道:「王志,休說私相集會本就是重罪,你竟敢請張大人去會他們,」
張越卻擺了擺斷了他,旋即斬釘截鐵地說:「無妨,只要能讓此地安寧富庶,走這一趟就是值得的!不過」他看了一眼王志,微微笑道,「縱使黎族豪酋子弟,能讀書的也是百中無一,哪怕你這個生員參必能考中舉人乃至於進士。但朝廷還有恩蔭的監生!以你父親的官職自然還不夠,但本司可以舉薦你。讀書行萬里路,你大可去北京瞧一瞧!」
整個永樂年間,瓊州府有不少黎族豪酋不遠萬里去南京或是北京朝貢。沿途所見所聞直到現在還在各峒之間流傳,而王志因年輕,沒夠得上這樣的大好機會。如果說前頭的利字已經足夠打動了王志,那麼監生兩個字的分量足以讓他深深動心。在府學裡,二十幾年前那位崖州監生潘隆本就是因為自請撫黎,於是得到了知縣的職銜,若他也能如此。將來本家必定能在三十六峒佔據更要緊的地位。
於是,他只覺血流一眸間衝上腦際,深深彎腰道:「大人放心,此行學生一定傾盡全力!」
等到王志匆匆出門去安排,盧海山連忙上前勸說了幾句,眼見張越執意不聽,就連於謙也點頭說是該走這一趟,他只覺得腦袋都大了。他這個瓊州知府從前都不願意和黎人打交道,此次這位前途無可限量的布政使非要跑去,這也就罷了,于謙這個新任巡按御史湊什麼熱鬧?這要是給人一鍋端了,他就算僥倖留下命來,以後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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