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一章 清白和問心無愧

「下官十五歲取中生員,十七歲本想一鼓作氣應考鄉試,結果鄉試不第,因而便避居吳山三茅觀,就是那時候寫了這首,不想竟然流傳了出去。」想到從前鄉試之後曾有同鄉學子刊印詩詞文章等等,也從他這裡拿去了幾篇,于謙對張越的說法再無懷疑,畢竟,以對方的官職家世,犯不著關注他一個小小的監察御史。「這只是下官偶有所感,不敢當張大人的稱讚。」

「縱觀古今,恐怕也沒有幾個人能寫下這樣的詩句,只是有幾句話我不得不說。自古以來,百姓皆希望清官當朝,無他,怕的就是貪官當道盤剝百姓。但是,試問一地父母官,是清廉卻不懂農田水利,只能抗上命減賦稅的官員稱職;還是稍有和光同塵,但卻能勸農桑知水利,辨天時識地利,興商扶農,令一地富庶,百姓豐衣足食的官員稱職?朝中大員亦是如此,因直諫貶謫,固然是名臣風骨,但原本可利天下萬民的人才卻由此偏居一隅亦或是遭了殺身之禍,就算激勵了後來人,可若是用一句誅心的評語,不過是求名之徒而已!」

見於謙張了張嘴彷彿要反駁,張越又一字一句地說道:「便如同顧都憲,由縣令而監察御史,由按察副使而應天府尹乃至順天府尹,最終卻左遷貴州按察使。若不是楊閣老舉薦,再有才幹又何能濟天下?若是他一上任便因中官之事而大動干戈,如何能將都察院整治得井井有條,更由此拔擢了一批稱職的御史,使京城官場為之一清?楊學士昔日說過,事君有體,進諫有方,此亦當為眾人之鑑。秦懷謹的事情出在皇上登基不滿一年之際,皇上雖震怒,卻只能按下。至於京城宮中宦官的事,此事絕非一時能解決。廷益兄,言盡於此,你先請回吧。」

這是于謙今日抵達以來,張越第一次直呼其字,再加上前頭這些話,原本心志堅定的于謙也忍不住稍稍有些動搖。然而,當初能夠在十七歲時就寫下這樣的述志名篇,以三甲及第又不曾授官之後也沒有妄自菲薄,他自不是輕易為人所動之輩。即便如此,今日這番話終究是震動非小,因此他站起來長身一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

他這麼一走,張越這才一改正襟危坐的姿勢,脊背往後頭舒舒服服一靠,望著天花板出神。這些年他交往過無數人,可惟獨怕和正人君子打交道,因為這種人心中的那桿秤絕不是能輕易扭過來的。哪怕日後沒有土木堡沒有奪門之變,于謙仍然是兩袖清風耿直方正的于謙,成不了通權達變的張居正。就好比之前那個市舶司提舉李文昌一樣,奏章被駁之後據說仍是不依不饒地一封封奏摺往上送,全然不知節制。只是,沒了那風骨,也就不是于謙了。

咚咚——

聽到門外的輕響,張越立刻回過了神,喚了一聲進來。看到進門的是杜綰,他不禁微微一愣:「你不是帶著靜官和三三在陪張公公說話麼?」

「兩個小傢伙在那裡張爺爺長張爺爺短,嘰嘰喳喳鬧個不停,連睡覺都不願意,正纏著張公公給他們說海外那些趣事,哪裡還用得著我。」杜綰示意身後陪自己過來的崔媽媽守在門外,便掩上門走上前來,「張公公擔心這位生性耿直的於侍御做出什麼讓人意料不到的舉動,所以讓我過來瞧瞧。看你這樣子,莫非真給張公公猜準了?」

「顧興祖的事情倒是不要緊,他是為了另一件事興師問罪來的。」

張越簡略提了提于謙的話,隨即苦笑道:「我剛才一時忍不住,話已經是說得多了。但剛則易折,他對我說這些不要緊,對那位顧都憲說這些也不要緊,但若是還對別人說了……雖說這年頭最忌諱的是交淺言深,但我總想提醒一聲。」

「瞧你老氣橫秋的,人家還比你年長,你竟是像長輩似的!至於中官的事,人家倒是沒說錯,掰著手指頭算一算,宮中那些大太監,和咱們家的交情彷彿都還不錯吧?於侍御的話算是說得客氣的,要不是你名聲好,恐怕就有人指著鼻子罵你勾結閹宦矇蔽天子了!」

聽到身後一聲輕笑,那雙手在他的肩上輕輕按捏了起來,張越忍不住心頭一熱,一把捉住了那隻玉手,低低地說:「我是那種怕被人罵的人麼?有些事情我不會雞蛋碰石頭,但有些事情卻是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說著就猛地一彈起身,手上一使勁,頓時把杜綰拉進了懷中,這才坐了下來。見她嚇了一跳,他便笑著吻住了她的紅唇,良久挪開時,見她掙扎著要站起來,他便低聲說:「放心,我知道崔媽媽在外頭,就這麼陪我一會兒。」

有了這句話,杜綰總算是少了些慌亂,但仍是沒好氣地瞪了張越一眼。張越卻彷彿沒看到那嗔怒的目光,只是攬著那纖腰,許久才輕聲說道:「我不是聖人,絕對做不到生活清苦卻心懷天下,但既然榮華富貴全都有了,為後人做些實事卻是應當的。畢竟,哪一日咱們雙眼一閉,咱們的孩子卻還留在世上。綰兒,如果是你,你會如何做?」

杜綰盯著張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展顏一笑道:「我只知道,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未必比你做得更好。」

「得賢妻此語,那就夠了!」張越一笑,這才放開了懷中的妻子,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弄皺的下襬,「我還是那句話,凡事只求問心無愧,不用事事攬上身!」

這一夜,有人擁玉人在懷睡得香甜,有人奮筆疾書卻困頓於案頭,有人輾轉反側徹夜未眠,也有人在點著熊熊火炬的刑房中,雖聽著哀嚎求饒卻絲毫不動心……當次日清晨一眾人再次在理問所相見的時候,張越和張謙昨夜不是繾綣纏綿就是睡得安穩,自然是滿面紅光,李龍和喻良雖說正在打呵欠,但那是因為認床鬧的,唯有一晚上沒閤眼,不得不在大清早精心收拾了一番的顧興祖,眼睛裡頭血絲密佈。但是,房陵和于謙卻是久久沒有出現。

眾人在這三間正廳裡頭等候了許久,外頭才忽然有人進了屋子,卻是昨天輪流休息,如今雖然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卻仍是精神極好的那些錦衣衛校尉。這些人一進來便在屋子的四角站定了,齊齊叉手而立,身子猶如標杆似的筆直。緊跟著,房陵才和于謙一前一後進了屋。

就當幾個不明所以的人認為今天還有一番你來我往的交鋒時,房陵卻是面無表情地撂下了一番石破天驚的話:「昨晚本司審問了一應人證,又會同於侍御看完了所有案卷,事情因果已經分明。鎮遠侯,如今你既然已經交割了總兵官的職司,便隨本司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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