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她竟是顧不得背上的傷,猛地一掙起身,竟是跪在那兒重重磕了幾個頭:「夫人,當初熊大人審理民女的案子,聽說後來抄了那個惡婦的家,蒙大人恩典,還派人將其中那些被拐賣的好人家兒女全都送回了原籍,誰知道如今又有人遭了禍害!民女聽人說過,被賣到番國的人下場比玩物還慘,求大人大發仁心,
「這麼說,既然他們已經知道被你瞧見了,倘若眼下再趕過去,也未必能抓個現行?」
聽了這話,九娘不禁愣了一愣。她從小便是外柔內剛,最好打抱不平,先頭自己險些淪落海外。她自然是瞧不得別人再掉進火坑。可是這會兒仔細想想,她也不覺得別人會在走漏風聲之後還把人留在那兒,於是,她的臉上自是露出了黯然的表情。
「早知道,」要是早一丁點就好了,倘若這些人都被送上了船出海,那就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你雖是女流,但能夠以己度人,重傷至此仍然想著別人,竟是讓鬚眉為之汗顏。」看到這個死咬嘴唇緊攥拳頭的年輕姑娘,張越不覺有些生出了深深的讚賞,旋即就站起身來,「放心,這時節的風向不對,一時半會出不得海。雖說如今那邊定然是人去樓空,但總會有相應的線索留下。你把那宅子的位置說出來,我讓人去查。不過是一夜之間,諒他們也跑不出廣東去!就是跑出去,我也會派人追查到底!」
九娘原想著張越肯出面管這件事便已經是萬千之喜,此時聽到他竟然承諾一管到底,她頓時心頭一鬆,不自覺地點了點頭。訥訥說出了昨晚看到的那地方,見張越轉身要走。她忍不住出聲提醒道:「大人,昨天送我來的那兩個夥計說,這些人做這勾當肯定不止是一天兩天了,而且後頭必然有大後臺。我知道您是好官,可您千萬要小心一些。」
已經走到門邊上的張越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回頭一看,見九娘一手支撐著螺鈉大床的邊緣,清澈的眸子正盯著他,他不禁莞爾一笑:「你只管放心養傷就是,旁的不用多想。」
帶著笑容從裡屋出來,他的面色頓時一沉,待到牛敢和張布迎上前來打起了前頭的簾子,他便提腳邁出門去,正好看見楚胖子正在那來來回回踱著腳步。想到剛剛九孃的提醒,他此刻自然不會認為這個看似憨厚的胖子只是純粹的好心,因此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大人出來了!」楚胖子慌忙滿臉堆笑地衝了上來,覷了一眼張越的臉色便低聲說道,「九娘便留在草民這裡醫治便是,草民定然會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
「你可知道一句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張越突然打斷了楚胖子的話,見他露出了極其尷尬的表情,緊跟著又硬是擠出了笑容,他就擺了擺手道,「不用對本司解釋。早先平祟的時候,你聽從了家父的意思,這個人情就已經足夠了,若是有什麼事不妨直說,不用拐彎抹角又是暗示又是打機鋒。就好比九娘今日所說之事,你這個地頭蛇真的一無所知?」
被張越這麼一逼,楚胖子的額頭上更是滲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放在前頭的雙手也不自覺地緊緊合在了一起。好一會兒,他才賠笑道:「是草民不該存著那些雜亂心思。這貨毒人口出境的勾當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先是閩東最盛,後來不知怎的就傳到了咱們廣東,尤其是瓊州府因為實在太窮,不少人家都是主動賣兒巖女。這隻要一簽賣身契,誰還管得著人究竟是賣到了好人家,還是賣給了化外的番子?至於昨晚加害九孃的人,草民是真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聖,可恕草民斗膽說一句,自打大人上任以來,還有誰的後臺有這麼大膽子?」
坐車離開了楚家別館,張越忍不住在心裡細細思量。
他初來乍到,借力打力讓市舶太監易位,又利用此事拉攏了都司和真司,商人那邊也用了分化之計。有的打壓有的籠絡,按理說就是那些在糧食生意上大敗虧輸的糧商,在人口買賣上投鼠忌器的人販子,也不至於敢在這種時候毫無顧忌。那個楚胖子的意思無疑是說這背後有後臺,可廣東境內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了不得的人?如今這裡還沒有鎮守太監,也沒有什麼鎮守總兵官,究竟是誰?
一時半會想不出來,張越也懶的再耗費腦子,車到牛道就找了個僻靜處下來。因牛敢張布只有兩匹馬他就打發了牛敢先回去,也不理會這個嘀嘀咕咕的傢伙,帶著張布就趕到了城西的藥洲武安街。從後門敲開了門進去,他一見到張謙就直截了當地把今天這檔子事原原本本解釋了一遍,不出他所料,張謙也是皺緊了眉頭。
「天朝大國,豈有向外國賣子民的道理?此事一定要查!」撂下這句斬釘截鐵的話,張謙少不得沉吟了起來,最後點點頭說,「也罷。此事交給我。如今的錦衣衛雖說不歸我統屬,但他們歸東廠管,也得賣我一個面子,好歹陸豐是我的徒弟。我差人去錦衣衛走一趟,他們是地頭蛇,查這麼一樁事情自然是手到擒來。人命關天,這種惡事非得禁了不可!」
有了張謙這句話,張越自然是放下了一樁心事。哪怕是袁方在,這遠在廣州的錦衣衛衛所,只怕也不是他能夠輕易派遣調動的,也只有凌駕於錦衣衛上頭的東廠有這權力。偏偏張謙又是東廠頭子的尊長,調動起來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有這般捷徑,張謙又是急公好義的,傻瓜才放著不用。
和張謙又商量了一會,張越便告辭了出來,這一回總算能安安心心地回自個的官癬。敲開後門入內。囑了張布去安置馬匹,他想了想,又吩咐他回頭去楚家別館附近找個妥當地方監視動靜,看看都有什麼人上門。交待完這些,他正打算往裡走,一騎人恰好匆匆馳來,一丟韁繩下馬,卻是彭十三。當下張布上前向彭十三叫了聲師傅,又多牽了一匹馬,這才走了。
兩人一路說話進了東邊的月亮門,一個。眼尖的婆子便滿臉笑容地迎上前來,屈膝拜了拜就大聲嚷嚷道:「三少爺,剛剛裡頭傳出訊息來,說是彭家姓子有喜了!」
一句彭家姓子讓張越老半天沒回過神,等彰十三一陣風似的從身旁掠過,他這才想起這指代的是誰。頓時忍不住笑了起來。
彰十三這回心想事成,竟是和當年四十出頭方才有了子女的張輔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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