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閣直房在皇宮右順門以東的南牆邊上。相比宮中那些忌俯厭殿,這裡不過是緊貼著宮牆的兩個。小院子,幾間清水脊大瓦房,看著很不起眼。永樂年間,這裡雖說重要,卻不過是以備皇帝諮議,兼誥敕事,說白了就是一個秘書班子。然而,眼下的這裡卻相當於大半個中樞,隱隱已經有和六部衙門抗衡之勢。論聖眷,幾個閣臣幾乎都不在賽義夏原吉之下。
自從朱林駕崩。閣臣們便是分兩班輪流在直房直宿。不論奏摺所報事情大小,都由他們擬出票籤夾在其中送進去,連月以來駁回的很少。越是如此,眾人越是感到責任重大,無不是謹慎小心。於是,就連最年富力強的楊榮也熬得兩眼通紅,更不用提原本就身體不好的金幼孜黃淮了。見此情形,老成持重的楊士奇向上陳情,朱高熾就準了每十日一輪休。
朱林選詞臣入直文淵閣之初,從未專設一人為首輔。但寵信上頭素有高低。最初解諸以詞采機敏為眾人冠,之後卻因為涉足立儲之事惹惱了皇帝,被紀綱活活凍死在雪地上;之後則是胡廣隱隱為諸人之首,歷遷文淵閣大學士掌翰林院事;胡廣死後,寵眷則要數楊榮。然而,朱高熾即位對閣臣幾加封賞之後,一直兼任東宮官,幾度輔佐太子留守的楊士奇卻是奠定了閣僚第一人的地位。對於這個局面,其餘閣臣縱使有思量,也都各自擱在心裡。
這天黃準因病告假。該輪休的楊士奇原本要留下頂一頂,誰料內宮卻有一個太監匆匆過來。笑容可掬地說今兒個楊士奇休假,皇帝特賜了一些物事給楊士奇。見此情形。楊榮便笑說如今這裡還有三個人,足夠了,三言兩語把楊士奇打發了回去。待金幼孜被皇帝召去了乾清宮,他就彷彿不經意的看了看杜禎。
「宜山,這些天宗豫和幼孜一個接一個地病,你和士奇輪流頂著,竟是連家都沒怎麼回過。萬世節暫且不提,如今瓦刺斷然不敢害了我大明使節,但你那個得意門生兼女婿應該今天就要啟程去江南了,你就是不去送,也得捎帶兩句話過去,你就那麼放心?」
正在伏案疾書的杜禎聽到這話,卻是頭也不抬,手下亦是不停,淡淡地說道:「他又不是小孩子1如今也是二十出頭的人了,什麼事都經歷過,用不著我提點。兒孫自有兒孫福,他那性子經得起磨折,去的又是江南繁華之地,我沒什麼好擔心的。」
「你這個恩師倒是豁達」。楊榮沒好氣地搖了搖頭,這才坐下身來,隨手翻開一份奏摺看了幾眼,他又說道,「因為夏原吉開了口,罷市舶司的事情薦時就擱了下來1只不過我看皇上常常說要申祖制,彷彿不願意開這個口子。恐怕那日子就在旬日之內。大寧開平的事情則是五軍都督府都贊成。這些天都沒再提起。平心而論,以市舶司的收入來填補用兵的虧空,這還遠遠不夠
「所以用兵要一發中的,動輒幾十萬人勞師遠征,就的有相應的成果。小。杜禎抬起頭。揉了揉痠痛的手腕,神情鄭重地說,「市舶司重在長效,幾十年之後重現宋時的盛景,自然就能看到好處了。至於邊地則是重在屯田,只要屯田能夠長長久久,邊地駐軍不但不耗費國庫,反而能夠養兵養軍,保邊防無虞。」
說到兵事,楊榮立刻來了勁,當下便撂下手中拿著的奏摺。拿著另一份摺子走到杜禎旁邊,商討起了自己即將進呈的兵事十四條。
雖說杜禎並不是金幼孜這樣最佳的討論夥伴,但卻是一個絕佳的聽眾在內閣中,他往往是最耐心傾聽的那個人,在關鍵時刻拿出的東西也絕不含糊。只這會兒,聽楊榮口若懸河地說著,他卻有些走神。
這個時候,張越該啟程了?
寒冬和國喪攪和在了一塊兒,京城自然是一片肅殺,即使最難熬的二十七日已經過去也仍是如此。張越之前已經和大多數親朋好友提前打了招呼,因此這天早上他從家中出發的時候,並沒有多少人來。張超張起都特意請了假。和張赳一塊送他,而方敬和顧彬也都來了,一大幫人一同送到了城外。而小五則是和杜綰坐在一輛車上,那裡還擠著個硬跟出來的張著。
除了張越這一大家子人之外,隨行的還有孫翰一家。因運河封凍,眾人此次下江南只能走官道,因此行李中帶足了厚衣裳之外,甚至還隨車帶了不少取暖的柴炭,以便路上遇到風雪難走時使用。即便如此,出了宣武門之後。張越又聽了父親張綽的好一番嘮叨。
「我之前給你的東西千萬收好,到了南京之後,憑此物可以調動那幾個綢緞鋪子的人手和銀錢。你記得對你袁伯伯說,錢是死的人是活的,萬一有事,就算把庫房搬空也是值得的。還有,如今那裡不比當初,既沒有成國公也沒有襄城伯,你萬事都得多加小心。還有小」
見父親事無乓細的囑咐,張越自是認真耐心地聽,末了才問起了張綽何時回河南。待的知大伯父張信不放心京裡這些個子侄,讓張悼守在家裡,不日就連孫氏也要上京來,他忍不住笑了笑,隨即嘆了一口氣:「只可惜我這次又見不著娘,回頭不知會被她怎麼嘮叨。」
「你娘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偏生自你大了之後就是聚少離多,她心裡無時不刻都惦記著。」見張越肅了肅衣裳,翻身拜別,張悼連忙一把將他扶了起來。又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記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你袁伯伯做事常常太急進,你該管的時候就管著他!」
這最後一句囑咐說得張越啞然失笑,但他還是重重點了點頭,隨即便去和眾兄弟告別。張超張起都是不喜歡拖泥帶水的人,一人只說了一句話,但都給了張越一個熊抱,而張赳則是拉著方敬;發狠保證明年一定拿下會試,倒是一貫清冷的顧彬把張越拉到了一邊。。
「別的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你此去江南,需得多多小心科道言官。當初太宗皇帝在世的時候他們奈何不了你,如今卻是不一樣了。張家站愕越高就越顯眼,英國公無人敢動,你卻不一樣。無論是太師還是中軍都督府都刀,這些名頭都只是好聽而已「多謝小七哥,你放心,我都記下了。」張越打量著顧彬如今越發從容的樣子」中忽然想到,杜禎這樣的冷麵老師偏有自己這麼個學生,楊榮那個機敏善言的則收了這樣一個清冷弟子,世事還真是有趣得很。定了定神,他忍不住打趣道。「我只希望到時候回來的時候,到時候能去拜見一下我的小七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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