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二章 危言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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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危言聳聽

玄武門以南長庚門以北一帶名喚廊下家,一色都是御前近侍太監所住,大多是攜答應令牌的長隨。雖說他們的籍屬全都是在司禮監,其中甚至不乏有人名頭上掛著從六品司禮監奉御,但因為做的都是抬大轎小轎傘扇或是外出抬弓箭賞賜箱子之類的雜役,頂多也就是個雜役頭兒,所以甚至連常服都不敢穿。這品級是洪武年間定下的,可實際上卻等同於不入流。

這裡大多是十幾個人一間屋子的大通鋪,日日都是難以偷閒,乾的活重拿的錢少,因此這兒的每個人都想著一朝一日攀上高枝離開這破地方。只要司禮監派人過來,人人都會換上最體面乾淨的衣服,就希望能被大人物看中提攜。

然而,皇帝正式移駕北京已經五年,能夠離開廊下家的長隨不超過十個,而能夠平步青雲的更是極少。這其中,陸豐身邊的程九可以算得上是混得極好的幾個人之一。才剛剛二十出頭的他如今已經是正六品典簿,雖說看似並不高,但整個司禮監也只有一個典簿,自然比足有數百人的長隨強。

因八月十五中秋將近,班師詔又已經頒佈,京師漸漸有了幾分過節的氣息。順天府很是抓了些胡說八道的傢伙枷號示眾,宮中也狠狠整肅了一番,於是尋常人更不敢議論什麼國事,就是大臣們也因為皇帝即將歸來,不敢四下裡串門子聚會,唯恐給自己招惹了禍事。於是,朝會上商討最多的事情無非就是迎駕,從規程到賀表再到一應禮儀等等……為了不重蹈永樂十二年覆轍,東宮和朝官哪裡顧得上過節兩個字。但大人物顧不上,司禮監卻少不得準備,只是人手調配上頭缺了幾個,於是陸豐不在,幾個頭頭腦腦就只能自己另想辦法。

這天晌午,玄武門東邊的廊下家便來了一位少有的客人。當看到昔日那個膽子小不起眼的少年衣著鮮亮地出現在面前,不少年長的宦官們都露出了無比殷羨的表情,繼而便簇擁上來行禮,甚至有人直接跪下磕頭。

穿著石青色葵花胸背團領衫的程九瞧見這麼多人圍上來,頓時往後退了幾步,旋即才笑呵呵地伸了伸手吩咐眾人起來。不自然地將那紗衫的袖子往上頭捲了卷,他便輕聲慢氣地說:「陸公公說了,如今司禮監缺幾個可靠人,其它衙門裡頭倒是有不少候補,但那些都已經成了老油子,所以他讓我來廊下家挑選四個穩重的。各位都是宮裡的老人了,我也不好厚此薄彼,便是三舍的四位大叔如何?這廊下家東頭那麼多人裡頭,本就是你們資格最老。」

宮中向來便有捧高踩低的習慣,因此程九如今發達了,卻仍是這般謙遜模樣,縱使是之前還有些嫉妒的廊下家舊日同僚,聽他這般說話,那熱炭團似的心思也就化成了冰,頂多也就是明面上附和心裡抱怨。至於那四個被挑中的奉御則是大喜過望,口口聲聲連連稱謝。等到他們收拾好東西,換上許久不穿的深綠色團領衫跟程九離去時,心中更是感激。

出了玄武門過了護城河,往東邊行了不多遠,沿外宮牆就有不少屋舍,宦官二十四衙門的辦公和起居所在幾乎都在這裡。司禮監位於黃瓦東門之中,毗鄰司設監、尚衣局和針工局,地方比這三個地方還要小些,整一片地方的屋舍也都是半舊不新,就連正衙門也低調得很。被程九挑出來的四個長隨往日只有發俸或是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來這裡,因此即便這裡甚至不比廊下家瞧著氣派,他們進了正中的院子卻是連頭都不敢抬。

程九一路上對這四個人左交待右囑咐,將司禮監中間的規矩處罰誇大了十分,此時到了地頭就不再囉嗦這些。吩咐他們在院子裡等候,他便進了正中的北房,誰知道屋子裡空無一人。在左右耳房找了一圈都不見陸豐的蹤影,他這才慌張了起來,打起簾子就出了屋。

「陸公公這病還沒好妥當呢,怎麼不在屋子裡?」

嚷嚷了兩聲之後,東廂房方才有一個年長的太監出來,卻是漫不經心地說:「公公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月,先頭說實在是不想再呆在屋子裡了。正好替公公管著外頭那處宅子的梁銘送了個口信進來,說是趁著皇上還沒回,讓公公到外頭住幾天休養休養,公公自然一口就答應了。就你回來前頭一小會兒剛剛出了北安門,這會兒大約是到家了。」

聽到這話,程九頓時勃然色變,好半晌方才強笑道:「偏生這麼巧,恰好我不在的時候,正好人就來了。公公這病還沒好利索呢,昨日好不容易又請來了一位太醫給瞧的。要是我在,怎麼也得勸阻了,萬一變成了大傷寒……」

「得,別在咱們面前賣弄你的忠心!」那年長太監輕蔑地哼了一聲,隨即就冷笑道,「誰不知道陸公公最相信你,病的這些天,東廠的事務愣是讓你看顧著。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了,就憑你的資歷年紀,想再要往上爬還早著呢!」

程九眼皮子一跳,卻是終於忍不住了,沉下臉駁道:「李公公你不要胡說八道,東廠的事務都是公公親自強撐著蓋印做主,我不過是每日整理些文書罷了!」

「既然如此,公公不過往外頭將養幾天,你緊張什麼?」

那年長太監冷冷看過去一眼,隨即便掉轉身進了屋子。先頭正好是他從北安門外頭回來,恰好遇見了在那邊等著的梁銘。知道那是陸豐的親信護衛,還在東廠兼著職分,因此人家袖子一蓋遞來一錠銀錁子,他立刻就笑納了,二話不說便答應捎帶一封信進來。恰好程九不在,陸豐又醒著,他順利轉交了信件,結果本來懨懨沒有精神的陸豐忽然就開口說要到外頭住兩天,又交待了他一番說辭。此時此刻,他到了內間坐下,喝了一口茶便陷入了沉思。

照這麼看來,難道是公公信不過程九這廝?要真是這樣,那還真是大快人心,他早就看不慣這個看似膽小謙遜,實際上卻最會鑽營的傢伙!

陸豐卻並沒有回自己那座宮外的宅子。此時此刻,身上蓋著袷紗被的他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想睡卻又睡不著,那種難受的感覺就甭提了。他甚至有些後悔聽了張越那封信上的話,沒來由出來遭這麼一宗罪。可是,想想太醫只是說自己中暑,結果卻折騰了一個多月,他的心裡又有些猶豫,最後總算是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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