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學士?」
張氏微微一愣,隨即便帶了鍾懷到一旁的偏殿等候,心中卻是止不住的驚疑。夫妻多年,朱高熾每日午睡乃是雷打不動的習慣,如今時辰未到就起身見人,這是極其少有的情形。杜楨出獄後復翰林侍講學士,卻是奉旨在家「休養」,今日來是太子召見,還是楊士奇引見?她想得腦袋都痛了,旁邊的鐘懷忽然插了一句話。
「太子妃殿下,小的還忘了一件事。陸豐已經十幾天沒去東廠視事了,這就算是中暑,也不該一下子就是十幾天,要知道如今差不多要入秋了。他當初是御用監張公公帶出來的,是不是讓張公公去瞧瞧?他雖說聲稱心向東宮,但這種事情畢竟沒準。」
舉一反三原本就是皇家人必備的素質,因此鍾懷建議了這麼一條,太子妃張氏不但請了張謙去探視「中暑不起」的陸豐,同時又請示了太子,派出中使去撫慰忙碌了一夏的官員。若有嫁娶者,則各助鈔二十錠,表裡兩端,勳貴之家加倍。緊挨著的武安侯府和陽武伯府也都得了賞賜,只是比起其他官員勳貴,因兩家主人一家出鎮一家隨軍北征,賞賜還豐厚了一些。親自前來的張謙特意探視了顧氏,又打著太子妃的名義見了杜綰。
捱過了最初那段吐得天昏地暗的難熬時光,杜綰如今總算是精神好了些,但行動卻是越來越不方便。雖說張謙乃是宦官,但此時此刻單獨相處,她仍是覺得這實在是反常得很,一面小心翼翼應對每一句話,一面她還不得不猜測人家特意點了名見自己是什麼意思。
忽東忽西說了好一會兒話,張謙便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隨即便抬起頭說:「剛剛那都是我不得不問的,畢竟回去了得要交代。不過我倒想問杜宜人一句,最近你可接著小張大人的信,知不知道他幾時回來?」
因這一問著實突兀,杜綰此時愈發覺得這一回張謙是衝著張越來的。然而,自從張越趕赴開平,所有訊息就幾乎都斷絕了,僅有的隻言片語最多也只是後軍都督府那邊透過來的,只知道人平安無事,別的一無所知。此時此刻,她索性據實答了,然後直截了當地問道:「張公公既然問這個,可否告知他眼下如何?」
「據我所知,小張大人眼下應該不在中軍大營,多半是正在往回趕,至於到了哪裡,誰也不知道,聽說那是奉了聖命。」見杜綰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頭,張謙便低聲說道,「杜宜人,我得提醒你一聲,要真是小張大人悄悄回來見你,你可得對他說一說。若真是北邊有變,事急從權,他不可一味拘泥誤了大事。」
這輕輕巧巧的有變兩個字卻蘊含著不可測的危機,杜綰嘴上雖答應著,心裡卻是莫名緊張了起來。此次不同於永樂八年和永樂十二年北征,大軍固然是所向披靡,但皇帝卻已經老了。若真是張越回來,恐怕不止張謙背後的東宮,更有無數人都想要知道皇帝情形究竟如何。畢竟,一旦山陵崩,這天下就要換主人了!
送走了張謙,杜綰有心想叫趙虎問個究竟,奈何內外有別,她挺著個大肚子更沒有出二門的藉口,到頭來老太太等等知道了,少不得又是雞飛狗跳,但不問她又實在是不放心。躊躇了好一會兒,就在她下定決心準備往外頭走一趟的時候,卻只見那道湘妃竹簾子劇烈晃動了幾下,緊跟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傢伙就跌跌撞撞走了進來。
「娘……娘!」
發現是自己的兒子,杜綰那一絲怔忡立刻被衝得一乾二淨。在旁邊伺候的琥珀連忙伸手將小傢伙抱了起來,笑吟吟地放在了炕上。這時候,靈犀緊隨其後進了屋子,見靜官抓著杜綰的胳膊咯吱咯吱地笑個不停,她自也是滿臉笑意。
「自打抓周之後,靜官彷彿變了個人似的,活絡了不少。原本不願意學走路,如今卻是滿地亂走;原本只愛睡覺,如今偏是一醒就愛膩著人帶他出去玩。剛剛奴婢只是放了他下地,他就自己跑了進來。少奶奶如今是不用擔心了,這孩子果然是大一歲就不一樣的。」
感到兒子軟乎乎的小手抓著自己的肩膀,杜綰不由得輕輕把人拽了過來,見那黑亮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她便捏了捏那胖嘟嘟的小胳膊小手,結果小傢伙一開口又是叫了一聲娘。雖說已經不是頭一回聽到他叫人,但她還是滿面歡喜,抱著兒子逗弄了好一會。這時候,手捧一個小茶盤的秋痕也從外頭進了屋子,瞧見靜官在炕上亂爬,她也笑了,便將茶盤擱在了一邊的高几子上,然後把茶盅捧給了杜綰,又抹了抹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來。
「少奶奶,這是門上剛剛收到送進來的,說是陳留郡主開啟封捎的信。」
原本還惦記著張越那一頭的杜綰一聽到這話,連忙伸手接了過來,但才拆開了封口,她就想起自打從宣府回來之後再未見過朱寧。五月的時候應媽媽還來過一次,但之後馮王妃去世,她雖使了人去弔祭,帶回來的話卻只有隻言片語。這一回朱寧卻只送了一封信,其餘的什麼都沒有,這就奇怪得很了。
展開信箋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就只見裡頭都是絮絮叨叨說些瑣事,她越發覺得摸不著頭腦,等末了看到翠墨兩個字的時候,她這才留上了心。過年她去宣府之前,曾經跟著朱寧去過孟家一趟,結果朱寧對翠墨彷彿很是親厚,曾經額外囑咐了一些話。那時候聽著似乎尋常,莫非是還有什麼要緊的勾當麼?既然如此,她哪怕去不了,恐怕也要想個辦法把人接來見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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