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一直都沒聽杜綰提過這個,這會兒張越不由得愣了一愣,心裡立時浮現出了杜楨那張冷淡卻不失關切的面孔。儘管自從五年前離開開封之後,他便沒法像從前那樣日日相見請教,但彼此之間的關係反而覺得更近了——自然,那也有從師生變成翁婿的緣故——按捺下心裡突然冒出的那個回去拜年的念頭,他點點頭便再次舉杯喝乾,隨即卻嘿嘿一笑。
「我相信,不久的將來,岳父還會第二次說這句話。我這個女婿不能時常侍奉二老膝下,就只能指望另一位了。」
崔媽媽和李嫂雖知道小五已經是杜楨的義女,但只以為張越眼下是承諾幫她找個好婆家,心裡只是羨慕著。可秋痕琥珀和靈犀卻隱隱約約覺察到了幾分痕跡,這會兒便彼此打著眼色,都在那兒暗自竊笑。杜綰卻沒想到張越會說得這般直接,那口還未喝下去的酒頓時化作了一團烈火下肚,惹得她咳嗽了好一會兒。即便如此,她仍是執壺給張越又倒了一杯。
本想提醒杜綰這是白酒裡頭最是後勁大的汾酒,但張越還沒找到機會,他那位臉紅紅的妻子就再次雙手捧起了那小巧玲瓏的酒杯:「這第三杯……敬你今天下午說的那些大實話,為了那個信字,我再敬你一杯!」
張越正怔忡的時候,杜綰就已經先乾為敬,他只得一仰脖子又灌下了一杯。由於他和杜綰膝上同蓋著一條毯子,彼此坐得很近,這會兒,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臉上那種燙人的溫度,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眨動的睫毛,那因為酒意而顯得尤其嫵媚的笑容。
接下來便是其餘人各自敬酒,雖說不用行禮不用講規矩,但來來往往仍然是喝了不少,不一會兒,兩壺酒就喝乾了,所有人都是來者不拒,結果全都帶了幾分醉意。酒過三巡,張越又穿上大衣裳到了東廂房外間和向龍劉豹喝了一回,又把連生連虎叫出來鬧了一番。足足等到亥時三刻,各處酒席方才差不多完了,眾人便都到了正房之中。
這守歲之夜行禮散賞原本是舊例,如今人不多,原本該一會兒就完了,結果張越對著率先上來的向龍和劉豹卻撂下了一句讓別人大吃一驚的話:「你們兄弟四個跟了我這麼長時間,結果除了胡七都沒娶媳婦,如今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我已經和爹爹寫信說好了,等回京師之後,便讓你們那位大嫂去幫你們看人,滿意了即刻下聘,挑個好日子就成親。」
不愁衣食吃穿,卻愁沒有知冷知暖知心知意的媳婦,這原本就是向龍劉豹的心病,喜上眉梢的兩人頓時連忙道謝。而輪到連生連虎帶著媳婦上前磕頭的時候,張越和杜綰便一家送了兩匹尺頭,隨即又再次對兩家承諾了將來取名的事,四人自是歡歡喜喜地去了。餘下長隨都是一人一串錢一匹粗絹,崔媽媽和李嫂子則是一對銀耳環兩匹青絹。
等到只剩下靈犀琥珀和秋痕她們三個,親自發派東西的杜綰因為晚上足足喝了六七杯,臉上已經是紅撲撲的。這時候,她卻沒有再拿出什麼尺頭,而是指了指身邊高几上的三個木匣子。
「這三個匣子是我來之前老太太特意吩咐我帶著的,每人都是一對銀簪一對銀絞絲鐲子。除了這些,我和張越又每人添了兩樣。」
她說到這兒,張越便介面道:「你們都跟了我好些年,一同經歷了無數風雨。雖說名義上是多年的主僕情誼,但我一直都是拿你們當家人看待的。秋痕說過願意一輩子留下,靈犀琥珀,你們倆呢?」
靈犀和琥珀都不知道秋痕竟然是鼓足勇氣把話說了,聞言都是愣了一愣。結果,終究還是靈犀反應得快,深深屈膝行了個禮,隨即便大大方方地說:「奴婢是先前老太太指來服侍少爺的,本就不如秋痕琥珀她們那十餘年情分。老太太的心思固然是好的,可奴婢並沒有存著別的心思,不過都是本分。奴婢確實老大不小了,若是少爺有心成全,以後能不能幫著奴婢向彭大哥提一提?若是他不樂意,奴婢就繼續留下,大不了從管事姑娘做到管事婆子。奴婢是管慣了事情的人,閒不下來。」
彭大哥?彭十三?張越對秋痕琥珀乃是自小的情分,對靈犀卻素來風光霽月,覺著那更是一位無微不至的長姊。此時聽到這話的乍然驚異之後,他立刻笑了起來。不但是他,就連旁邊的杜綰也是莞爾。彭十三早年喪偶之後就不曾別娶,有一個貼心人也是好的。只是這一頭卻還得對老太太提一提,否則事情成了,日後老太太也得不高興。
秋痕向來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從來沒覺察到這端倪,此時根本掩不住那錯愕。而琥珀卻是在靈犀那次被彭十三解圍救下之後聽她說過心事,這會兒暗自覺得水到渠成。只是靈犀之後就輪到了自己,她張了張口,到最後卻發現她已經沒了選擇。
秋痕至少家裡還有老子娘,可是她呢,她的親生母親已經去世了,她又拿什麼身份去海南?無論是張越杜綰,還是靈犀秋痕,甚至是老爺太太,都對她很好,她哪來的勇氣出去面對不可測的未來?也只有在他們身邊,她才能睡得安穩。
「奴婢別無親人,原本就再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還請少爺少奶奶成全。」
想起琥珀的身世,張越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隨即便點點頭說道:「靈犀的事情回頭我對老彭去說,他如今都已經四十了,老是一個人晃悠也不是樣子,家裡有個賢內助,那可是比什麼都強。至於老太太那裡不消說,只要你們倆都願意,她那裡自然有我去說。秋痕琥珀,如今出門在外,等到我這次回京,你們再去向老太太和太太磕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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