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府大街東邊隔著一條街的十字路口乃是四座高大的石牌樓,儘管比不上京師東四牌樓和西四牌樓的高大威武,卻也是一個人來人往的喧鬧地方。當然,這兒的作用和西四牌不一樣,和刑場沒有半點關聯。平日只要總兵府前的八字牆上貼榜文的時候,此處也會有人立馬照抄往那四面灰漿勾縫的磚牆上貼一份,其餘抄本則是送進四面的酒館飯莊之中。
沒錯,這裡就是平日各家晉商派在宣府的管事蹲點的一大地方。畢竟,那些民間的生意只需要一個掌櫃幾個夥計就能處理得漂漂亮亮,而官府的生意才是真正的大頭。只不過,這一回眾人期望已久的開中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眼下那一間間用空心夾板隔開的包廂中恰是唉聲嘆氣的聲音多,因為成功拿下此次淮鹽的那些人大多立馬回去籌糧了。
「唉,早該想到的,這官府怎麼可能做虧本勾當!這可是立刻就能拿到鹽立刻就能賣啊,比不得排隊輪候幾年甚至十幾年幾十年,要真是三鬥五升那就瘋了!」
「以往都是一個價,這一回可好,竟然是競價,那位小張大人不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還是出身在勳貴之家麼,怎麼竟然還懂這些生意場上的門道!」
「別提了,我從平遙縣足足顛簸了一夜才趕過來,如今倒好,竟然是兩手空空!他孃的,平常拿著倉鈔排隊支不上鹽,如今這麼好的機會竟然給錯過了!」
「誰讓這次官府的動作竟然那麼快,才公佈這次的事情是那位小張大人主持,結果別轉頭就開始了,別說套交情,就是送禮都來不及!不過話說回來,有錦衣衛擋著,怕是也不敢隨便收禮。唉,單單是先前我白送出去的那尊玉觀音,就值小一千貫!」
這一個包廂中的四個人原本都是競爭對手,這一回卻成了難兄難弟,於是兩壺燙好的汾酒不一會兒就喝了個底朝天,眾人面上都有些醺醺然。這時候,其中一個忽然雙手支著桌子站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面上露出了神秘兮兮的表情。
「這次潞安府方家是最前頭幾個中籤的,你們也該知道,先頭有一代方家家主曾經得罪過一位大人物,於是被遷到了山東,聲勢早就不如從前了,這次怎麼會有那麼大魄力?我使人用了老大功夫才打聽出來,方家如今那位家主方青,竟是和小張大人關係密切得很!」
「老天爺,小張大人到了宣府就沒怎麼近過女色,莫非是好那一口……」
眼看這話題就要滑落到八卦的深淵裡頭,外頭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那個瞪大了眼睛正打算求證的矮個商人起頭還不想搭理,但是那敲門聲大有鍥而不捨的勁頭,他只得沒好氣地吩咐進來。等門一開,見是自己的一個小廝,他不禁惱怒了起來。
「怎麼這麼不懂規矩,不是說過不管什麼大事都先放一放麼?」
「東家……東家!官府……官府又出了榜文!」那個小廝激動得臉上赤紅,使勁拍了拍臉,這才得以繼續把話說下去,「總兵府前頭貼出了榜文,說是此次將再拿出淮鹽六萬引!那榜文最後還說,三日後小張大人將在德慶樓親自主持。東家您看,這是榜文的抄本……」
剎那間,這四個剛剛還自怨自艾的商人一下子紅了眼睛,彷彿三天三夜沒吃飯這會兒卻看到食物的惡狼,爭先恐後地上前去要抄文。而這一幕也不單單發生在這一個包廂之中,二樓的四五個包廂中都響起了各式各樣雜亂的響聲,但緊隨而來的卻是又驚又喜的嚷嚷。
很快,原本停在四牌樓下頭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地狂奔離去,而為了動作快一些,眾人甚至都是直接扔上一把錢在櫃檯上,根本顧不得讓酒樓找零。只是在別人紛紛離開的當口,一個包廂卻仍是大門緊閉。內中的客人站在窗邊,支開了木格窗往外注視了良久,旋即才放下了木架,費力地扭動了一下因灌風太多而凍得僵硬的脖子。
于謙輕輕搓了搓手,心裡不禁想到了之前都察院都御史劉觀派人送來的那封信。上頭先是盛讚了他在開平清點糧儲的政績,最後卻讓他悄悄微服從開平趕回宣府,監察此次開中事。儘管他尚未分派到哪一道,但只要是御史,向來就有監察的責任,這一點並不奇怪,可劉觀在信上讓他多多留心開中是否有人從中做弊,這倒是畫蛇添足了。他到都察院之前,就有同年提醒過他劉觀貪鄙,但先入為主聽信一面之詞卻不合他做人的準則。
既然上官讓他監察,那麼他便得仔細監查,總不能失了公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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