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孫氏等等都還在路上,因此翁媳有別,張倬回來之後,杜綰多半都是在顧氏的大上房見的,這晨昏定省也合在老太太那裡一塊了。這會兒她心中極是奇怪,但仍是站起身在衣裳罩了一件披風。靈犀忙了一整天,秋痕又是剛剛從外頭回來,她便吩咐兩人早點歇著,點了琥珀隨行,那個剛剛前來報信的丫頭媳婦便打燈籠在前引路。
兩處院子原本就隔著沒幾步路,不過一小會就到了。進了屋子,杜綰就見張倬正揹著手在踱步,屋子裡只侍立著兩個臉上猶一團稚氣的小丫頭,忙走上前去行禮。
「你們都先下去,琥珀在門外守著。」張倬平日但凡和兒媳見面都會留著丫頭在屋子裡,這時候卻開口把人都打發了出去。默然站立了一會,他就開口說道:「今天皇上派了楊閣老去了北鎮撫司詔獄見你爹,問的大約是先頭御史彈劾的那件勾當。事情過後,皇上忽然下旨錦衣衛,把你爹和夏原吉從北鎮撫司提了出來,如今人轉而關在內官監。我拜客回來特意繞道杜家,本想去見見你娘說一聲,結果正好遇到錦衣衛奉旨抄撿。」
杜綰自然不知道這張倬睜著眼睛說瞎話,更不知道他是得了趙虎的信特意趕過去的。在一剎那的驚悸失神之後,她立刻按著自己的胸口,強迫自己清醒了過來。想到小五剛剛從宣府趕回來,母親還正留著萬世節吃飯,原本是歡歡喜喜的時候,她不由用指甲掐了掐手心。
見杜綰臉色不好,張倬猶豫片刻,這才繼續說道:「錦衣衛如今還在抄撿,我原本是想等完事了接你娘一家人另找地方住下,萬世節也提出要接她們過去暫住,但你娘說主要不是籍沒查封,她這個當家主母就不能擅離,晚上一家人擠一擠也就夠了,硬是把我趕了回來,還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我告訴你。我拗不過她,只好留下幾個人在那裡照應。雖說有你孃的囑咐,但我思來想去,還是得告訴你一聲。這樣,明日一早,我派人用車送你過去。」
儘管恨不得眼下就插翅飛回杜家,但前有母親的吩咐,後有張倬的承諾,心裡死沉死沉的杜綰只好僵硬地點了點頭。直到懵懵懂懂迴轉了自己那院子,她在打簾子進門的一剎那,卻是想到了這次無緣無故的抄撿從何而來。
如果她沒有想錯,恐怕是為了抄撿父親和周王朱橚是否有往來私信。對於煞費苦心揪出此事的人來說,如果搜到了信,恐怕字字句句都會被人掰碎了思量,黑的能說成白的;如果沒有,人家又會說來往信箋均遭毀棄,白的也能說成黑的。
這年頭,求心安比求青雲更難!
次日一大清早,杜綰坐車趕往杜家的時候,已經多日不朝的朱棣卻是在乾清宮中翻檢錦衣衛的收穫。漫不經心掃了一遍那幾封信,想起昨日楊士奇的奏報,錦衣衛北鎮撫司上奏的楊士奇和杜楨兩人那番交談,還有之後來見言之鑿鑿指稱錦衣衛必定一無所獲的都御史劉觀,他只覺心煩意亂,隨即便抬頭對袁方問道:「杜家如今有多少家產?」
「回稟皇上,有御賜的四進宅院一座、通州四百畝地的地契、宮綢數十段、御賜的金銀錢和金銀錁子若干……」袁方的記性向來很好,此時完完整整說了一遍之後,他又加上了一句,「儘管只是抄撿並非籍沒,但為了穩妥起見,臣已經將杜家一應家產都記在了冊子上。」
看來,凡有大案必用錦衣衛,都察院是不舒服了。
朱棣翻看了一下袁方一併呈送上來的帳冊,心裡生出了這麼一個念頭。滿心不耐煩的他隨手丟下了那本帳冊,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轉身走到了袁方面前,若有所思地說:「你剛剛提過,昨夜去杜家抄撿的時候,兵部武庫司主事萬世節也在?」
見袁方點頭,朱棣不禁蹙了蹙眉。就在這時候,外頭傳來了一個太監尖利的嗓音:「皇上,周王千歲和漢王千歲有奏章送上。」
兩份形制一模一樣的奏章卻是截然不同的內容。看完周王朱橚懇請繳還三護衛,明年正月十五後離京的奏章,朱棣哂然一笑就隨手丟在了一邊。但是,等一目十行掃完漢王朱高煦時隔兩日再次送上來的奏章之後,他登時氣急敗壞地把奏章摔在地上。
朱高煦這個當父親的竟然舉發兒子朱瞻圻覘報中朝事,甚至附了原件夾片!
「他們就是看不得朕心安,畜牲,都是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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