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竟然真會下起了瓢潑大雨,於是,甭管官職高綠年紀老少,所有人只過了片刻工夫就都給淋成了落湯‘雞’。那的衣服貼在身上地難受勁暫且不提,而且在這樣的大雨下,眾人竟是連眼睛都睜不開。
奉天‘門’內金臺上地朱棣有傘蓋遮蔽,再加上週圍有錦衣衛環伺,大風帶來的雨水全部都被擋在了外圍,他竟是連衣衫都沒溼。然而,他卻絲毫沒有因大雨而罷了此次質辯地意思,仍是坐在那兒冷冷看著。旁邊‘侍’奉的御用監太監張謙幾次想要提醒已經過了午時,但都在皇帝冰冷的眼神下退卻了。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去瞧看皇太子皇太孫父子,卻發現這兩位地目光也只顧著瞧下頭。
大雨中的爭論仍在繼續,只是兩邊亢奮的熱情被大雨澆熄了一多半,大多數人的聲音都顯得有些沙啞。由於各部院大臣多半是以身份相壓,言官們漸漸有些勢單力孤。
就在這時候,監察御史鄭維桓冷不丁看見了末尾的張越,一下子提起了全副‘精’神。想到那會兒是否開海禁爭論最‘激’烈地時候,張越卻被皇帝派去了江南查什麼糧倉,誰料不多時皇帝就大張旗鼓從寧‘波’市舶司試行開海禁,張越更是在江南因抗倭而聲名大噪,反而是他們這些御史蓄勢已久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這次說什麼也不能放過。
想到這裡,他便猛地一指張越,高聲說道:「呂尚書責我等尚未通悉朝政,那兵部郎中張越呢?憑藉家名一躍而得進士,繼而更是屢次超遷,他有什麼功勞?治理地方卻容邪教圖謀不軌,最後即使一舉剪除,可這是功還是過?以極刑懲處附逆百姓,他居中監斬無一絲一毫憐憫,這是仁官還是酷吏?以異端邪說鼓動皇上破祖制開海禁,諫人君不以德而以利,這是朝廷官員還是市井‘奸’商?受上命帶兵防戍皇城,卻險些使得黨暴‘亂’,鎮壓之後卻以發‘奸’功受上賞,此實乃欺世盜名之佞臣也!臣懇請皇上明察秋毫,斥此佞臣以謝天下!」
什麼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張越以前沒見識過,這回卻終於有幸領教了一回。看到周遭各部院大臣地神情各異,就只見除了楊士奇皺眉彷彿準備說話,其餘人都是冷眼旁觀。想到杜遷都開海禁都沒參與,這會兒也不在這裡,因此他雖沒有奧援,卻也沒什麼顧慮。搖搖頭甩去溼漉漉烏紗帽上的水珠子,他旋即橫跨一步站了出來,冷冷地掃了鄭維桓一眼。
「鄭大人責我欺世盜名,我倒是還有些話可說。我當初上任青州不足一載,然山東邪教卻已流傳數載,試問彼等若不是圖謀不軌‘露’出破綻,我何以一舉剪除?律法不計人情,人情不可害法,以極刑懲處附逆百姓,我若在刑場上大發悲天憫人之嘆,置皇上於何地,置那些受牽連地良善黎民於何地,置因討逆而受傷的官兵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至於所謂以異端邪說鼓動皇上破祖制開海禁,我且問你,你可曾細讀皇明祖訓,可曾細思太祖皇帝禁海之義,可曾通悉如今沿海各地及海外諸國地理人情?」
趁著那鄭維桓氣勢稍挫,張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連珠炮似的說:「所謂諫人君不以德而以利,那我請教鄭大人,若有災情安撫災民可要用錢?若大河決口興修水利可要用錢?若要用兵域外轉運糧餉可要用錢?若要賞賜中外使節揚我大明天威可要用錢?若要發官員軍戶祿餉可要錢?戶部堂官古有名為計相,何謂計,量入為出則為計,如今朝廷正項開支既然能減地有限,那麼不能節流便只能開源!為國言利,吾不覺恥!至於‘奸’黨暴‘亂’,在‘奸’黨未曾現形之前,誰知道其人忠‘奸’?若是連發‘奸’受賞都不對,難道鄭大人想說發‘奸’反應該受責?」
見鄭維桓紫脹麵皮怒形於‘色’,張越再不理他,徐行幾步上前,在丹墀上行禮道:「皇上明鑑,臣以新進末學上書言國事,確有不曾周詳之處,所以剛才不得不和鄭大人‘激’辯。但言官雖說有言詞‘激’烈之處,但一來這是他們的職責,二來乃是應直言詔而上書,懇請皇上明察,赦其罪過。如有降罪,臣為辦事官,當受其責。」
剛剛鄭維桓那番話已經是‘激’起了朱地殺機,因此張越將其駁得面紅耳赤,他面上便‘露’出了冷笑。然而,他卻沒想到張越會轉而說出這麼一番話,愣了一愣之後,心中忽然惱火了起來。此時此刻,旁邊的朱高熾終於逮到了機會,遂低聲道:「父皇,張越所言乃是正理。」
自從回朝之後,朱高熾卸下了監國地職責,一直退居端本宮悉心調理身體,於國事上並沒有太多建言,但這會兒他卻知道,自己這個太子若再保持緘默就要壞事了。然而,讓他心驚‘肉’跳的是,朱竟是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分分明明流‘露’出四個字。
‘婦’人之仁。
眼見皇帝這回彷彿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底下跪在泥水中的張越偷眼看了看那邊乾著急的朱瞻基,心裡卻知道這會兒指望皇太孫也是於事無補。就在這氣氛異常僵硬的時候,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戶部尚書夏原吉忽然挪動步子站了出來,前行幾步撩起袍子跪在了泥水中。
「皇上,彼等言官應詔上書無罪,天象既然示警,便是吾等大臣輔政有闕失,罪當在臣等。」
朱棣看了一眼滿臉都是雨水的張越,又發覺白髮蒼蒼的夏原吉身上的官袍已經完全溼透,原本鐵青的臉‘色’這才漸漸有了些緩轉。淡淡地站起身看了看一群落湯‘雞’似的官員,他終於吐出了幾個字。
「今日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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