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真能聽她的勸麼?」
「二姐若是不相信,不妨自己進去試一試!」
朱高燧和永平公主並非一母所生,一向知道她的聒噪貪婪,此時便不耐煩地刺了一句。其他人此時也都正在心煩意亂的當口,因此也是個個不理會她。此時此刻,永平公主雖深悔不該多這一句嘴,但心裡卻越想越怒,最後忍不住想到了之前漢王送來的一封信。
從正殿往裡走,朱寧只覺得那股陰森森寒津津的意味越來越濃,外殿那些猶如木頭樁子一般站在那兒的太監宮女已經換了一撥,原先的大約都已經下到了牢裡,這更是讓她感到很不舒服。到了裡間,見那張龍鳳雕花螺鈿黑木大床前的綃紗帳子高高挑起,朱棣猶如泥雕木偶一般坐在錦墩上,她沉吟片刻便緩步走上前去,隨後低低喚了一聲。
「四伯。」
這個闊別已久的稱呼頓時讓朱棣一個激靈驚醒了過來。自從登基以後,一應稱呼之前都加了一個皇字,乃至於他自己都早就遺忘了某些遙遠的記憶。僵硬地扭轉頭一瞧,看清是朱寧,他竟說不出心中是高興還是如釋重負,絲毫沒有計較她不曾大禮叩拜。
「貴妃前幾天就唸叨你快要到了,你既然趕回來了,就好好陪陪她吧。」
朱寧走近前去,這才發現床上的王貴妃猶在昏睡。原本一個最是沉靜婉約的江南女子,如今那豐潤的雙頰完全凹陷了下去,雙唇沒了血色,整個人更是憔悴得不成樣子。想到這位貴妃昔日對自己的好處,她竟是忘記了身後還有皇帝在,單膝跪在床前,緊緊拉住了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卻是再沒有動再沒有出聲。
朱棣自己便是猶如泥雕木塑一般在床前枯坐了許久,因此眼見朱寧這番舉動,他不由得生出了一種知己之感。他雖然有數之不盡的女人,單單從朝鮮要來的美貌處女就有數十人,相形之下,王貴妃並不是最美的,她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安靜,什麼時候該勸諫,平日有她在身邊的時候並不覺得什麼,可如今太醫說病入膏肓無可設法,他卻怎麼也無法接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朱寧忽然感到握在手裡的那隻手輕輕顫動了一下。又驚又喜地往床上看了過去,見王貴妃微微睜開了眼睛,她連忙語無倫次地轉頭叫道:「四伯,四伯,醒了,人醒了!」
此時此刻,朱棣只覺心中一跳,連忙一個激靈站起身來,竟是徑直上前單膝跪在了床上。見王貴妃果然是醒了,那眼睛正微微張著,他登時不假思索地抓緊了朱寧遞過來的那隻手,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竟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那雙眼睛。
「皇上……答應臣妾一件事……我這宮裡的人……」王貴妃此時悠悠醒轉,費盡力氣方才總算是又提起了一些氣力,「饒過他們……還有御醫……」
儘管原本心中盡是憤怒和殺機,但這會兒王貴妃已經開口求了,朱棣不由得生出了些許猶豫。徐皇后死了,權賢妃和張貴妃也死了,如今竟是連王貴妃也即將走上那條不歸路,以後他怎麼辦,他身邊還有誰?那些下人都是飯桶,那些御醫都是騙子!
「他們都該死!」
眼見朱棣面色通紅怒目圓瞪,王貴妃想要再勸卻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朱寧。此時此刻,朱寧哪裡看不出朱棣已經在狂躁的邊緣,但面對王貴妃的目光,她只得把心一橫勸道:「四伯,王娘娘一生行善,從來不曾責罰過身邊人,如今秀春館中的這些太監宮女都跟了她數十年了,人人都記得她的好,又怎麼會不盡心竭力?娘娘昔日常常為各位殿下公主乃至於駙馬求情,今天還是第一次為了其他人向皇上求情。」
聽到朱寧這番話,朱棣不由得愣住了。這麼多年來,王貴妃只為趙王和諸公主駙馬求過情,縱使是孃家人也從未提起過要加恩,如今氣息奄奄之際,她又開口求了他,若是不答應,他這個皇帝便實在是虧心了。良久,他才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也罷,朕放過他們的性命,打發他們去給你守陵。至於那些御醫,全部回鄉算了!」
王貴妃也知道再求寬恕不可能,只能接受了這個結局。努力轉頭看著朱寧,她終於氣息微弱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阿寧,嫁一個好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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