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剛剛說話的時候,琥珀就默然站在一邊不做聲,此時也彷彿沒聽到似的。直到靈犀輕輕推搡了她一把,她這才恍然醒過神,撇了一眼淡定的張越,又斜睨了一眼焦躁的秋痕,隨即微微笑了起來:「都說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少爺自己都不擔心,咱們擔心什麼?」
「琥珀,你這是什麼話,少爺糊塗,難道你也一起糊塗了?」
看到秋痕火氣上來暴跳如雷的模樣,靈犀不禁搖了搖頭,上前去硬是將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忖度張越這鎮定自若的模樣必定是心有憑恃,她漸漸品出了一些滋味,索性安撫道:「好了好了,少爺有分寸,秋痕你別鬧了。有這個功夫不妨到裡頭去看看范家小姐如何,這三天她時昏時醒,狀況很不好,又不讓咱們請大夫。」
「哼……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要看你們去看!」
張越見秋痕一面使小性子一面偷偷瞧他,不禁莞爾,索性就掀起側門那道蔥綠撒花門簾,徑直來到了裡間,結果還沒站穩就感到後頭有人,回頭一瞧,卻是剛剛還滿臉不樂意的秋痕。見她臉上還是氣鼓鼓的表情,他哪裡不知道小妮子嘴上逞強,又轉過身朝床那邊走去。
秋痕卻是後發先至,搶著打起床上掛著的銀紅綃紗帳子,看見範兮妍醒得炯炯的,連忙在床沿坐了下來,在她肩後墊上了厚厚的引枕,卻是根本不給張越留坐的地方。
跟進來的靈犀見她這副做派,連忙搬了一個錦墩過來給張越坐了。心思縝密的她打量著範兮妍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裡頗有些思量。這次範通倒臺都是因為這個假千金的出首,雖說逃過了充軍衛所的處置,也算是小小立了一功,但哪怕是範兮妍能夠活過來,難道還能回范家?
「這一次多謝大人派人照顧,否則我這條命早就沒了。」範兮妍的臉色已經比三天前好看了一些,但說話仍然是有些勉強,「如今範通已經死定了,我也不想要什麼出首之功,也不想再頂著範兮妍這個名字過日子。我希望大人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對外頭說我死了。」
「你要詐死?」
「不錯,我正是要詐死!」勉力吐出這句話,範兮妍不停用帕子掩口連連咳嗽了幾聲,旋即看也不看就將那塊雪白的手帕揉成了一團攥在手裡,又抬起頭說,「大人曾經對外宣稱我中毒之後奄奄一息,大夫也說我死定了,那天陳公公和汪公公更是都親眼看到了我那半死人的模樣,如今就是說我死了,想必也不會引人懷疑。」
「範通此次的罪行免不了一死,按律更要抄沒其家,你出首有功,況且他殺你旨在滅口,這范家的家產多半會發還你一份,難道你都不要?」
「家產?我要那些不乾不淨的錢有什麼用?」範兮妍冷笑一聲之後,忍不住連連咳嗽,到最後嘴角竟是溢位了鮮血。見旁邊坐著的秋痕手忙腳亂地拿著絹帕上來擦了,她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中了那兩支毒劍的時候我就知道是誰下的手,雖說我從來沒把他當成父親,但這兩年好歹也為他做過不少事,沒想到他居然一直想除掉我。」
感到胸口一陣陣刺痛,她使勁抓著底下的錦褥,好一陣子方才緩過勁來,這才抬起頭看著張越:「我是永平公主派來的人,為的就是監督這條財路,畢竟公主和富陽侯有不少財貨都投在這條海路上。倭寇的事情我曾經上報過公主,公主說隨那個飯桶去做,我也只好聽著。就在幾天前,公主派來了一位特使,如果我沒有看錯,在屋頂上射出那一箭的就是他。不過憑我這一面之辭,大人也不用奢望能指證什麼,我也不敢站出來指證一位公主。」
因這屋裡屋外都是自己人,張越想到那天的驚天一箭,心中頓時生出了一種難以名狀的驚駭。自從上次皇帝流露出那樣的態度,他就沒指望在朱棣在世的時候能動那些皇子皇女,此時索性直截了當地問道:「那個特使是誰?」
範兮妍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滿臉苦笑地說:「那是白蓮教叛徒嶽長天。」
此話一齣,不但張越悚然動容,就連剛剛進門的琥珀也一下子僵立在了那兒動彈不得。然而範兮妍卻沒注意到別人的反常,自顧自地說:「江南一帶乃是繁華之地,但賦稅太重百姓不勝其苦,因此不少人都在家裡供奉神像信奉白蓮教。只是因為官府嚴查很少串聯,所以沒有北邊那麼大的風頭。兩年前嶽長天曾經來和範通談過事情,所以我知道他是白蓮教中人。只是我沒想到,他居然會叛了白蓮教。」
張越深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嶽長天現在在哪?」
「是他來找的我,我也不知道他身在何處,如今他應該已經遠遁了。不過……」範兮妍蹙起了眉頭,旋即若有所思地說,「他的膚色比從前暗沉了許多,竟有些古銅色。他自然不可能去種田當苦力。若是這樣,他之前很有可能隱姓埋名躲在運河的漕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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