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緊人物?看那面白無鬚的模樣,別是來搶汪公公位子的小公公吧!」
話音剛落,酒客們頓時鬨笑了一聲,但卻不敢說什麼再深一層的話,各自喝酒吃菜不提。而張越想起之前陸豐提起這汪大榮便咬牙切齒的模樣,忍不住冷冷一笑。果然,陸豐那傢伙就是如此的性子,只要別人能夠伏低做小付出足夠的代價,這什麼仇恨都得往一邊站。
馬欽久原本上寧波府就是想看看能否走通這位汪公公的關節,此時看到人近在咫尺,不禁有些心癢,因此便有意對方青說:「方公子,這位汪公公提督寧波市舶司也已經有不少時日了。此次若是開海禁,他這個提督市舶司更是莫大的肥缺。你這次過來想必是代表楊家,可有什麼打算麼?」
方青情知張越就是衝著那位提督市舶司來的,那汪公公的提督太監之位坐得穩不穩還未必可知,此時便故作漫不經心地搖搖頭說:「我不過是跟來看看熱鬧,哪有什麼打算!」
而在和張越等人相隔較遠的角落處,赫然擺著一具屏風。屏風後頭的一張桌子上,一男一女正相對而坐,男的頻頻從屏風的縫隙注視著臨窗的張越,那女的卻是一門心思觀察面前的男人,兩人誰也沒注意桌上豐盛的酒菜。良久,男子方才收回了目光,隨即哂然笑道:」範姑娘一味盯著我瞧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打算在這個地方大開殺戒,畢竟那一位可算得上是你的仇人。只不過,我似乎聽說岳公子你已經叛出了白蓮教,就是江南這兒也有針對你的格殺令。」
「仇人……我的仇人多了。」嶽長天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隨即抬眼看了看面前巧笑嫣然的女人,」雖說白蓮教本就是我的踏板,但無緣無故被人壞了好事,心中總是不那麼舒服,但我這個人做事向來有分寸。範姑娘,既然如今咱們都是公主的人,你也不用試我。我想,對於當年我背後的人,你也心中有數,是不是?」
範兮妍聞言一滯,也不敢再耍嘴皮子功夫。那一次嶽長天不曾明說,範通亦是諱莫如深,但她仍是隱隱之中猜了出來。由於擔心自己在這邊的任務完成了之後,永平公主不放過她,她便把這一點隱了下來。誰曾料想,時隔兩年,嶽長天居然搖身一變成了公主的特使!
莫非,永平公主和漢王原本就是一線?
嶽長天見範兮妍臉色數變,當下就正色道:」公主覺得範通此人如今控制起來越來越難了,所以讓你用個法子,讓張越除掉他,公主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接替的人選。如今汪大榮已經和陸豐勾搭上了,範通必定是憂心如焚。你眼下回去告訴他張越來了,他必定會趕來這裡相見。你趕緊回去,我會在這兒幫忙看著,若是他們走,我也會拖延一下。」
儘管嶽長天說得鄭重,但範兮妍仍有些不信。直到對方遞過了一張字條,她往上頭掃了一眼,這才信了八分,當下就站起身來。臨走之前,她卻仍是看了嶽長天一眼,似笑非笑地撂下了一句話:」不論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使命,我都想說一句,凡事且留一條後路。」
汪大榮如今根本顧不上別人怎麼想,他的全副心思都在陸豐身上。他並不是當初的燕王府舊人,能得到提督寧波市舶司這麼一個肥缺,全都靠的是攀上了司禮監太監黃儼這棵大樹,每年市舶司出息的三成他都是孝敬了這一頭,其他的上下打點一番,最後到了手中的錢已經所剩無幾。若是長長久久坐著這個位子也就罷了,可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此時殷勤地勸了幾杯酒,想起這幾日始終不曾磨一個準信下來,趁著酒酣之際,他少不得再次磨動嘴皮子:「陸公公,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如今在宮裡信得過的人只怕不多吧,否則別的人不帶,幹什麼非得帶程九這麼個身家清白的小猴兒出來,而且還大張旗鼓在外頭招人手?黃公公他們幾個都老了,今後就看您的了,您難道就一點都不想收人心?」
這幾天該試探的該扯皮的他都已經說夠了,此時他索性把心一橫,也不看陸豐那一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直截了當地說:「咱家知道以前有眼不識泰山得罪過您,您以後就是大紅大紫的人,若是肯抬抬手,別人必定都說陸公公您心胸寬廣,這投奔您的人可不是得更多?再說,市舶司這個地方,新官到任至少有大半年不得上手,也沒什麼收益。咱家是幹慣的人,別的不說,每年就能孝敬您這個數!」
一連數日收錢收得手軟,好話聽得耳軟,陸豐原本已經打算設法撤了汪大榮的差,留人家一條活路,但聽了這赤裸裸的表態,再看看那一個巴掌翻了兩番的手勢,他原本堅定的心思漸漸有些動搖了。就在他皺眉沉吟的時候,就只見汪大榮又忽然將一張紙放在了桌上。
「陸公公,咱家知道您到寧波府之後就和本地大族嚴家當家的見過面。這嚴家乃是江南世家,一向想往北擴張,若是有了公公幫助自然是如虎添翼。聽說他們還立了契約,送給公公所有產業的一成?咱家設法把留在嚴家手中的那張紙取了個摹本……嘖嘖,您可知道這是上了賊船?嚴家最大的產業不是田地也不是鋪子,而是海上的船。他們可是本地最大的走私頭頭,而且背後的那位恰恰是富陽侯!」
眼見陸豐那臉色陡然之間僵住了,汪大榮這才感到自己好不容易佔據了上風,遂嘿嘿笑道:「富陽侯李茂芳乃是永平公主嫡子,這身份自然尊貴。只不過據我所知,這一位可不是皇太子殿下的人,而彷彿是和那位殿下有所牽連。若是讓人知道陸公公您和這一位支援的嚴家勾勾搭搭……」
聽到這兒,陸豐忍不住看了一眼身後,見程九根本掩不住驚懼的表情,而那個彷彿木頭一般的小個子梁銘依舊紋絲不動,眼神卻彷彿有些冷,他不禁生出了讓這個武藝高強的傢伙殺人滅口的主意,直到看見汪大榮面露狡黠方才警醒了過來——這個該死的傢伙這些天一直都在麻痺自己,想必還有後手!
想到這裡,他便故作漫不經心地嗤笑了一聲:「原來老汪你是有了這樣的準備,難怪前些天和咱家兜來轉去,倒是真真好算計!咱家雖說收了嚴家那字據,轉手送了奉承別人也未必可知,哪怕是交給了皇上,皇上也想必能體諒咱家深入虎穴微服私訪的心思,即便怪罪也只是輕的。你不要以為咱家這些天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比如說松江府的倭寇是怎麼來的,咱家的心裡可是有數!」
汪大榮本以為已經拿憑據擠兌住了陸豐,聽到前頭那席話,他心中不由一緊,到末了方才輕鬆了下來:「陸公公想必知道咱家是司禮監黃公公的人,黃公公最交好的乃是趙王殿下,咱家每年孝敬殿下的東西也不計其數,所以這倭寇哪裡來的可是和我無關,倒是富陽侯興許知道一二。要是陸公公想要將此事一查到底建一個大功勳,咱家一定鞍前馬後效力!」
「你……」
陸豐一下子捏緊了手中的酒杯,心中惱恨交加。他哪裡知道這倭寇究竟是為何而來,不過是想拿話套一套。若是按照汪大榮的意思去找那位富陽侯的麻煩,他就算能招架得住永平公主,又怎麼惹得起那位不要命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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