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了皺眉之後,他就對張越笑道:「人家都以為大人如今在南京,想不到竟是已經到了松江府。這天寒地凍的天氣,住這樣簡陋的客棧實在是太委屈了。若是大人不介意,不如到楊家暫住幾日?方青雖不才,但家嶽應該對大人此行有所幫助。」
儘管明面上看兩人年歲閱歷相差不少,但張越和方青幾次交道打下來,卻是摸透了此人習性,當下便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既然說對我有幫助,那我倒正好有話想問你。我聽這喜來客棧的老闆說,楊家家道中興,靠的是翻修祖宅的時候從地裡挖出來的三壇金子。可是我問楊家如今都有些什麼產業,他卻不甚了了,只說田地不少。要靠田地傳家固然不錯,但要靠田地佔據本地首富卻是難能,你這個姑爺應該對楊家的發家之道深有了解吧?」
「大人果然一如既往地明察秋毫。」
方青原本就沒打算隱瞞,但此時張越開門見山就撂下了這個問題,他仍然有幾分狼狽。生意場上講究的是爾虞我詐,一點一點地揭開底牌,偏偏張越每次都喜歡直接把那一層鍋蓋完全掀開,要清清楚楚地看到裡頭的東西。儘管手中捧著的茶盞仍有幾分溫熱,儘管屋子裡燒著炭盆,但他仍是感到手指頭彷彿冷得有些僵了,不自覺地低頭垂目。
「楊家起家就是靠的出海賣了一船貨。那時候楊家已經只剩下一座祖宅,結果我那位岳父大人把心一橫,將祖宅典當了一筆銀子到南邊買了船,之後又買了當初在松江府再便宜不過的棉布,然後暗地裡高價聘請老水手運到了琉球。來回路上極其艱險,但去時的滿滿一船棉布,回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一罈金子。如是三趟之後,他就在贖回祖宅之後做了一場戲,讓人以為是挖到了金子。由於洪武朝和本朝都嚴禁大戶佔據太多的土地,老爺子覺得持家艱難,一直不想放棄這條財路,所以……」
這所以後頭的話就算方青不說,張越也是心知肚明。雖說要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但是和巨大的利潤比起來,民間百姓不顧海禁擅自出海那是肯定的。
若是沒有這一次他提議開海禁的嘗試,那麼大明的海禁帶來的連鎖效應自然是顯而易見的。朝廷嚴厲打擊走私商人,而利慾薰心的走私商人則是在嚴酷的鎮壓之下,勾結海盜和別國武裝反抗騷擾。從中明到晚明,肆虐東南沿海的倭寇裡頭十有八九是本國海盜,真正的倭人倒未必有多少,結果這消耗了多少國力?當然,那會兒天底下就連防倭衛所也都爛透了,二十多萬客兵屯駐沿海,結果還烏煙瘴氣,大明的精兵強將實在是爛得太快了。
草民趨利,堵不如疏。就好比朱元璋大殺貪官,但天底下貪官還是殺不完,只要人有私心私慾,嚴刑峻法就不可能堵住人們趨利的本性。
見張越沉吟不語,擺明了不會輕易開口說什麼,方青頓時有些焦急。此次回來只是聽說岳父重病,所以他才帶妻子來探視一番,誰知道竟是碰到了這樣棘手的局面。岳父如何發家他自然知道,只是這種事情他這個做女婿的並不好勸。如今岳父和大舅哥都有意暫時收手,二舅哥卻執意不肯,兩邊鬧起了分家,他夾在當中竟是焦頭爛額。
「雖說楊家從前的事情犯禁,但我不是下來查這些的,所以我可以不管。」瞧見方青一瞬間大喜過望,張越卻伸出了兩根手指,「我只要知道兩點,第一,楊家能夠從走私一舉躍升本地首富,絕不可能沒人撐著,我要知道背後的人是誰;第二,由於海禁,沿海除了寶船出海的碼頭之外,其餘都已經廢棄,我要知道楊家從哪裡出的海。」
「並非我不肯說,我對楊家而言畢竟是外人,這兩條卻是委實不知。若不是岳父病重,大人又不想暴露身份,我一定讓岳父或大舅哥親來拜見。」方青放下手中茶盞,站起來對張越深深一揖道,「大人,還是先頭那句話,請到楊家大宅暫住幾日。這海上的營生楊氏最是精熟,必定不會讓大人失望。而且……」
他咬咬牙把心一橫,也不去看張越的臉色,竟是一字一句地說:「據我所知,松江府悄悄出海貿易的人家並不少,杜家也有好些族人涉足這一行勾當。大人走一趟楊家,能夠知道的內情遠遠比您撒出無數人手打探來的多。畢竟,這一行的很多隱情都是秘不示人的。」
先頭離京的時候張越讓胡七去見過袁方,倒是知道杜家人在老家張堰鎮並不安分,因此方青此話一齣他並不意外,只是有些不快。然而聽到後頭那層坦言,他方才面色稍霽。他原本就是打算從杜家入手,如今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卻比作為妻族的杜家更容易處理。畢竟,他和方青乃是純粹利益上的瓜葛,和親族血緣的瓜葛完全不同。
「到楊家大宅走一趟倒是可以,住就免了。只不過,此事你這個姑爺可曾和你那岳父商量過?」
「我接到柬帖就先來了,岳父那兒之後自有內子出面。大人,岳父早有歇手之心,若是見著您的面,他一定會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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