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無冕欽差

御用監太監是四品,青州知府也是四品。雖然洪武帝太監不得干政的祖訓仍在,但永樂皇帝朱棣自從登基以來,早就破了這條戒律。如今鄭和的艦隊正在大洋上耀武揚威,張謙本人也是曾經數次拜訪接待過外邦國王的角色,因此這青州府上下自然無人敢指摘張謙鳩佔鵲巢,更何況那還是一位貨真價實的欽差。

知府衙門二堂素來是知府辦完公事後的小憩之地,堂屋中掛著一塊泥金煙漆大匾,上頭寫著退思堂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居中兩張太師椅,中間擺著一張紅木高几,下頭是東西各四把酸枝木交椅,東西第一的位子此時便坐著兩個人。

然而,原該坐在主位上的某位欽差大人正心煩意亂地在寬敞的屋子中來回踱步,面上滿是煩躁。倏地,他停下了腳步,盯著沐寧問道:「錦衣衛山東衛所雖然是在濟南府,但這麼大的事情之前就絲毫不知道?若是讓皇上知道漢王真是……這雷霆之怒下,只怕山東闔省不知道要掉落多少顆腦袋!」

沐寧沒有吭聲,但那張陰霾密佈的臉卻真真切切反映出了他此時的心境。他不是山東人,之前也不是山東衛所的人,不過是袁方臨時調了他來這兒坐鎮,可無巧不巧漢王遇刺偏偏就在他到了山東沒多久之後,這若是細細究查起來,他決計難辭其咎。

坐在西邊第一張椅子上的張越只覺得怎麼坐怎麼不舒坦。他不過是小小知縣,按照道理怎麼也不該坐在這兒,而且,就算漢王真的遇刺,彷彿和他也沒有多大關聯。然而,先頭皇帝只因為遷怒,按察司上下就齊齊倒了大黴。這會兒還在北京錦衣衛的詔獄裡頭待罪。若今天這訊息傳到北京,那又會是一場怎樣的風波,布政司焉知不會受到牽連?

在心裡把錦衣衛山東衛所那幫子飯桶給罵了個半死。沐寧終於蹭地站了起來,對張謙深深一躬道:「張公公,我剛到未久,在此事上頭確實疏忽了。茲事體大,我立刻派人報袁指揮使。然後撒網下去清查。只是,恕我說一句實話,漢王說那刺客已經被剁成了肉醬,也就是全然斷了線索,若是這樣,只怕花再大的力氣也可能徒勞無功。」

眼看沐寧深深行禮後轉身離開,張謙頓時一聲長嘆,頹然在太師椅上坐下。都是聰明人,誰能不明白那意思?想從刺客身上找出線索已經全然沒有可能,而漢王擺明了不會讓人上門盤查當日的護衛。若單單瞧這架勢。皇帝都不信這是真地行刺,如今要查又能怎麼查?

「三公子,我來此之前皇上曾吩咐過一句話。」

室內一片靜寂,張越心裡正苦苦思索的時候,乍然聽見這麼一句話,不禁立刻抬起頭來,與其說是受寵若驚,還不如說是頗為頭痛。

朱棣的稟性他算是勉強摸著了一點,這位天子極其固執。絕對容許不得別人地反駁,看準了什麼就是什麼,說那是喜怒無常還是輕的。所以,越是離得近固然越是爬得快,可若是一個不好跌得也慘。所以他對皇帝的恩寵素來有些警覺。

「張公公。莫非皇上吩咐的事情和我有關?」

「英國公乃是皇上最信賴的重臣,皇上日日見他。這由此思彼,自然便老是想知道你在做什麼。」張謙說到這兒。面上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頗覺得這皇帝隨心所欲起來著實讓人不知該說什麼是好,「錦衣衛山東衛所偵緝山東境內所有官員,送上去地奏報中,除了杜大人,皇上也就是看看你的,所以,你到任以來的那些事皇上都廖若指掌。」

九五之尊日理萬機,居然關心他這麼一個七品芝麻官?儘管不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但張越更明白張謙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打誑語。一時間,他只覺得喉嚨口被什麼東西給噎住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如今只希望,袁方遮掩了其中某些細節,否則那就實在太糟糕了!

「自從榮國公戰死沙場之後,皇上便一直將張公當作子侄看待,所以待他和其他勳貴不同,否則,當初贈榮國公爵位時,也不會為著磨練他,只封英國公一個伯爵。直到張公徵交趾大勝而歸,皇上大悅之下才會親自賦詩為賀,又加封國公。可惜張公如今尚未有後嗣,嫡親的侄兒又讓皇上大失所望,結果你橫空出世,皇上自然少不得愛屋及烏。」

見張越呆若木雞似的坐在那兒,張謙倒是覺得這比往日張越那幅沉穩模樣兒更像一個少年。他在心裡想,這才正常,知道一國天子居然對自己的事情如此關切,張越一個少年郎怎麼也該激動得難以自持才對,這呆一呆更是應當的。不過,如今他可沒時間讓張越陷入這激動和興奮之中,眼下還有棘手的事情呢!

於是,他輕咳了一聲就緊趕著繼續往下說:「皇上說,宣風化、平訴訟、均賦役,這乃是一地父母官的職責,若是做好了這些便是一個稱職的知縣,但你既然是張家地人,單單這些便遠遠不夠。皇上特意讓你來山東,不是讓你四平八穩當一個父母官便罷,而是讓你能夠真真切切地幫上杜大人。你帶的那些長隨再加上那個典史,衙門中的事務應該夠用了。按察司的人吏部正在緊急抽調,但縱使過來一時半會也沒什麼效用,皇上的意思是,眼下由你不動聲色地查一查,按察司和錦衣衛的人手你都可以排程,緊急時我還可調動山東都司!」

「張公公,這是您的意思,還是皇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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