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是東主又親自作掌櫃,好容易把這門面撐了二十年,如今是真的苦盡甘來了。那灰溜溜離開的三個進士暫且不去說,可那留下的三位竟然有一位探花郎,兩位二甲進士!人家若不是一時興起,這刊印書的事兒怎麼會輪得到他?
既然張越先前不曾參加館選,張倬自然就不如先前會試殿試考得那麼順利。他的文章本就是以平和見長,比不上那些或銳氣十足,或詞采華美,或鋪陳龐大的同年。雖說落選,他心中卻也沒有什麼不高興的,畢竟,這個進士對他來說,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由於他年長了一輩,所以今日萬世節和夏吉聯袂來邀,他知道自己在場三人只怕不能盡興,便有意推託了,只讓張越同去。可是這天張越直到太陽下山才醉醺醺地回來,這卻讓他頗為惱怒,指著秋痕琥珀把人扶進去,又眼看著兒子被灌下醒酒湯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便板起面孔訓斥了一頓,因又問道:「你今兒個去哪裡了,怎的大醉而歸?」。
張越平日很少飲酒,今日被萬世節夏吉聯手灌了個半死,這會兒腦袋還有些暈乎乎的。他自打重生之後便是世家子,和外頭平民打交道不多,平日就是有人吹捧那也是變著法子送高帽子,今日耳畔邊卻是充斥著那些粗俗直白赤裸裸的馬屁話,感覺大為不同。
「爹,今天我……我和萬大哥夏小弟在酒樓遇上了三……三個進士拿翰林院館……館選的題目來挑……挑釁。我一……一氣之下,就寫了一篇尊經閣記,結果……嘿嘿。」
勉強聽明白了一個大概,張倬不禁面色一沉。因著英國公張輔的原因,他們父子倆今科得中,確實不免有人質疑,只是他卻沒想到繼那一日殿試之後,居然還會有人當面挑釁。
見兒子說完這些,頭一歪又迷迷糊糊睡著了,他不禁嘆了一口氣,正巧瞥見張越回來時拿著的那幾個卷軸。吩咐秋痕琥珀把張越扶上床,他一面尋思待會如何向別人解釋,一面開啟了那捲軸。起初他還有些漫不經心,可看完一段立時動容,最後竟情不自禁地誦讀出聲。
兒子的筆跡他自然認得出來,只是這文章他卻不敢相信乃是兒子所作。可是再一看另兩個卷軸中萬世節作的序和夏吉作的跋,觀其中字裡行間之義,他就是不信也得信,心中著實驚歎不已。此時此刻,他心裡明白,有了這麼一篇文,張越今天就算再放恣也是無礙的。
京城原本就是訊息極快的地方,那一日吉祥酒樓上又頗有幾個文士,故而掌櫃刊印的書尚未上市,這文章卻在文人墨客中間私底下傳抄。雖說有人覺得此文狂傲,有人覺得此文離經叛道,但更多的人則是擊節讚歎大聲叫好。
彼時進京趕考的舉子也並沒有全數回鄉,聞聽有絕妙好文頓時想方設法地傳抄研讀。於是,短短一篇文頓時在南北兩派人中流傳了開來,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縱使南人不服氣,也只能酸溜溜地揪著張越是杜楨學生的這一條說事,言下之意自是說,只有南方名士才能調教出如此弟子。
自然,如此文章,也很快出現在了一眾閣臣的案頭,出現在了六部堂官的案頭,出現在了幾個「好文」的王公貴戚案頭,出現在了皇太孫的案頭,最後甚至出現在了朱棣手中,而且不止一份。第一份是錦衣衛第一時間呈上來的,第二份是楊榮笑呵呵推薦的,此外還有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總之是各有各的渠道,甚至還有御史在彈劾時將其附在最後。
「想不到那麼一個穩妥的小傢伙,居然也會寫出這樣犀利激揚的文字……唔,朕倒是好奇得很,此文通篇離不開一個心字,這心究竟所指為何?」
要是換一個人寫這樣的文章,朱棣興許未必會一笑置之,但他此時只覺得有趣。張家從張玉到張輔都是審慎老成的性子,他原以為張越也是,誰知道竟也有這鬥氣的一面。碰到小傢伙這麼一發狠,那另三個進士書生意氣卻不巧撞在了矛尖。
侍立一旁的御用監太監張謙便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位喜怒無常的至尊低聲冷笑道:「這還真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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