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禮中有七出之條,無子高居其首。雖說如今這世道真的以無子休妻的只在少數,但對於女人而言,這膝下沒有一兒半女總是天大的憾事。縱使妾侍有兒女養在自己膝下,可那畢竟和親生的不同。王夫人已到中年,對於兒女上頭早已經不再有幻想。所以,當聽到那大夫的那句話,她的第一反應便是不可能,第二反應方才是難以掩飾的狂喜。
顧氏此時和三個媳婦都在旁邊的帷帳之後,聞聽此言她也是大喜。她年紀大了,不比三個媳婦要避嫌,此時忙讓靈犀扶著出去,又對那大夫問了好一陣子,確定真是喜脈絕非誤診,她頓時雙掌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碧落和惜玉也終於從極度的歡喜中回過神,忙也從裡頭出來,打發人準備上等的賞封,又讓兩個老媽媽引那大夫出去寫調養的方子。
「嫂子,真是大喜!」
「嫂子如今可是雙身子的人,一定得好好將養!」
「我就說嫂子積德行善,待下頭向來是最寬和的,如今果然是好人有好報!」
一見那大夫走了,馮氏東方氏和孫氏忙紛紛出來道喜,惜玉碧落也跟著說了好些湊趣的吉祥話。王夫人心中有悲有喜,悲的是自己並非不能生,這許多年卻一直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喜的是這有生之年老天終究開眼,她也能對得起丈夫。
於是,當看到顧氏在床頭坐下,笑著握住了她的手,她也不知道哪裡來得衝動,竟是一把攬住了顧氏的脖子失聲痛哭,哪裡還有平日雍容華貴處變不驚的貴夫人模樣。
張越此時卻在西城牌樓巷自己的那座小宅院裡。
昨日他知道自己和父親雙雙得中,事後少不得又追問父親萬世節和方銳是否在榜上。前者乃是他的至交好友,後者雖是不甚親近的遠親,但畢竟同住英國公府。得知萬世節同樣高中,方銳卻遺憾落榜。他本想去看看那個精明的青年,但思量再三還是沒去。
人家失意的時候,他一個得意人巴巴兒跑了去,這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麼?
張輔送的這座小宅院相比堂堂英國公府而言確實是小,但放在外邊卻已經是中等人家方才置辦得起地三進院子。進了大門就是影壁和屏門,過了屏門是外院。貼院牆處則是僕役所住的倒座房。二門之內是整整齊齊的東西廂房和正房耳房,屋子統共有十多間,一共是租給了六位舉子。萬世節一人獨佔東廂房,張越還派給他一個書童伺候,住著倒也逍遙。
如今會試已畢。這滿院子住地六人之中大多數都是黯然落榜。所以張越來找萬世節地時候。卻看到幾處都在打點行裝。科舉這條路原就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他和其他人也就是房東和房客地關係。連租子都是高泉代收。和這些人壓根不熟悉。所以自然不會矯情地和那些唉聲嘆氣地傢伙去套近乎。徑直就進了東廂房。
「如今地進士不比唐時金貴。卻比宋朝每科一千多人要節制些。咱們這戊戌科好幾百人。除了一甲和二甲拔尖地通過館選能進翰林院。其他地也多半是分派到各家州縣去。」
「萬大哥說地是。如今天下雖然承平。可北征南討耗費錢糧無數。縱使是外放做知縣只怕也是難為。說句沒出息地話。若不是我家裡頭從小逼著我科舉。我才懶得費那工夫。京城雖大。居家不易。這北京如今還不是京城。這小小兩間房居然就這麼貴。萬兄你還真是大手筆。居然能獨佔這東廂房!」
「呃……你那兩間屋子花了多少錢?」
「多少?加上伙食開銷。至少折銀五十兩。合鈔五百貫都不止!好在中了貢士相當於中了進士。回鄉後不必聽爹孃嘮叨。不過話說回來。這兒地房東雖說煙心。隔壁那幾處還有更煙心地。小小一處獨院要價百兩。還不包伙食。他怎麼不去搶!」
張越不想自己居然被人罵成煙心房東。這一隻腳邁進門檻。另一隻腳卻留在門外頭好一會。扭頭看見連生連虎兩個想笑卻又不敢。他回過頭狠狠瞪了兩人一眼。這才提高嗓門咳嗽了一聲。又高聲叫道:「萬兄可在?」
話音剛落。裡間那簾子就一動。旋即探出了一個腦袋,恰是萬世節。他一看見張越便眼睛一亮。不一會兒整個人也就掀簾迎了出來,笑呵呵地說:「我就估摸著你該來了!昨兒個報喜的上你家裡去,你家可是熱熱鬧鬧慶賀了好一陣子?我還以為本科就屬你年紀最小,卻不想這回有人搶去了你地風頭!若是不出意外,這一科得有一個剛剛十五歲的進士!來來來,夏小弟出來!」
萬世節說話的時候,剛剛和他閒聊地另外一個人也走了出來。他約摸十五六歲,穿著藍色鑲煙邊袍子,形容卻是樸素,容貌雖算不上英俊,但那煙亮煙亮的小眼睛搭配上五官,卻予人一種靈動的感覺。覷了張越一會兒,又聽到萬世節這麼一番話,他就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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